第8章
第八章 姨母
孟贵妃的表姨母是在腊月二十三进的宫。
那天是小年,宫里本该有祭祀灶神的仪典,但继后的事闹得人心惶惶,礼部临时把祭祀减成了内廷一小撮人私下拜了拜便罢。沈清辞带着我在永和宫的暖阁里烤了一整日的火,窗纸上糊着方嬷嬷新换的红窗花,瞧着倒有几分年味。
消息是傍晚时分从昭华殿那边传过来的。萧煜午觉醒来之后忽然安静了一阵,然后心声响起来,比平时清晰了不少:“母妃说表姨母到了……从东角门进来的……带了好大两口箱子……母妃见了她哭了好久……”
表姨母。我竖着耳朵想听更多,可萧煜似乎被喂了奶,含含糊糊地吮着便又睡了过去。零零碎碎的片段里只有一个信息让我心头微微一紧——她住进昭华殿了。不是“来探望”,是“住下”。禁足期间本不该有外眷留宿,可皇帝既然放了她进来,说明这道口子是上面默许的。
沈清辞在暖阁里踱了两圈,然后把方嬷嬷叫进来问话:“你可知孟贵妃娘家还有哪些女眷?”
方嬷嬷沉吟片刻,回禀道:“孟氏一族在京城老宅里的女眷,最出名的是贵妃的生母孟夫人,但那位身子不好,常年不出门。此外还有一位——是贵妃母亲的妹妹,早年嫁了翰林院的柳学士,三年前柳学士外放去了岭南,她便随夫赴任了。若要论‘表姨母’,只可能是这一位。”
“柳夫人?”沈清辞的眉头微蹙,“她回来了?夫君还在任上,她独自回京做什么?”
“奴婢这就去打听。”方嬷嬷转身出去,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才回来,进门时神色便有些不同了,“娘娘,奴婢从***的干儿子那儿套了话。柳夫人是半月前独自启程回京的,上奏的由头是‘年关祭祖’——可柳家的祖坟分明在苏州,她回的是京城孟府,祭的又是哪门子的祖?”
沈清辞的手指搭在茶盏沿上,没动。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她忽然转头看向摇篮里的我,用口型无声地问了一句:“能听见那边说话么?”
我闭上眼,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耳朵上。隔壁昭华殿这会儿正热闹,有女人的说话声、脚步声、箱笼被打开的吱呀声,还有萧煜睡梦中窸窸窣窣的嘟囔。可那嘟囔太碎了,像被揉烂的纸团,拼不出完整的句意。我睁眼朝沈清辞摇了摇头。
她没露出失望的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对方嬷嬷道:“柳夫人既来了,本宫该去打个照面。按位份,她是外命妇,本宫是妃嫔,她该先来给本宫请安才是。可她要是不来呢?”
方嬷嬷低声道:“那娘娘就去昭华殿坐坐。禁足的是贵妃,可没禁她表姐的足。”
沈清辞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刀锋般的冷:“说得对。”
她没有等太久。
腊月二十四一早,昭华殿那边就递了拜帖过来。帖子是柳夫人亲笔写的,簪花小楷,字迹秀致中带了几分遒劲,措辞更是滴水不漏:“妾柳氏,孟府女眷,今随贵妃娘娘驻跸昭华殿。闻娴妃娘娘慈德昭彰,久仰盛名,特备薄礼,欲往拜谒。不知娘娘何时得闲,容妾登门请安。”
沈清辞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她的目光在那行“妾柳氏”上停得尤其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好一个柳氏。她不提夫君的官衔,不提孟家的爵位,只拿一个最普通的‘柳氏’自称,把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上。可越是姿态低的人,越难对付。”
她回了一张帖子,把时间定在了下午申时。
申时正,柳夫人来了。
她到永和宫时只带了一个小丫鬟,身后没跟仪仗、没摆排场,连衣裳都穿得素净——一件石青色的棉袍,头上簪了一根白玉簪,面容平和,步履从容。可当她跨进门槛、抬脸看过来的一瞬,我心里那个“这人不简单”的直觉就炸响了。
她四十出头的年纪,容貌和孟贵妃有两三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孟贵妃是张扬浓烈的芍药,她是深冬里一株不言不语的松——站在那儿什么也不做,就让人觉着底下有根系扎得很深很牢。
“妾身柳氏,拜见娴妃娘娘。”她行礼的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额头贴手背时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颈白皙修长,连后脑勺的发髻都梳得一丝不乱。
沈清辞正抱着我坐在榻上,见状没立刻喊起,只笑盈盈地说:“柳夫人远道而来,不必多礼。快请坐,方嬷嬷上茶。”
柳夫人直起身,目光掠过沈清辞的脸,又落在摇篮边,最后才稳稳地停在沈清辞怀中我的身上。她看了我约莫两息,那目光不带恶意,也不是打量货物般的审视,而是一种纯粹的、审慎的观察。像猎手在估算猎物的速度。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温温的,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慈和:“这就是七殿下吧?妾身在岭南时就听说娴妃娘娘生了一位玉雪可爱的皇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瞧这小脸,养得多好。”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递上:“一点薄礼,岭南土产,给殿下把玩的。”
方嬷嬷接过去,当面打开验看。盒子里是一枚小小的白玉平安扣,水头极好,通体温润,边缘磨得光滑圆润,是给孩子贴身戴的那种。没什么机关,也没什么异物,就是一枚干干净净的玉扣。
沈清辞看了一眼,让方嬷嬷收了,嘴上客气道:“柳夫人有心了。一路从岭南回来辛苦,怎好让你破费。”
“不破费。”柳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动作优雅自然,像是来串门聊天的街坊邻居,“妾身这次回京,本就是陪我们贵妃娘娘过年的。她在宫里闷了这许久,妾身做表姐的总该来陪陪。恰好赶上宫里出了这些事……哎,说来也是唏嘘。”
她提起“宫里出了这些事”时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旧闻。可沈清辞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她在试探。她想看沈清辞对继后的事是什么态度,是得意还是心虚还是避而不谈。
沈清辞接得很快:“可不是么。皇后娘**事本宫也听说了,心中也是百般不是滋味。只是宫务繁忙,本宫身子又弱,这些天都没顾上去慈宁宫问候一声。”
她把“身子又弱”四个字放得又轻又慢,像是在告诉柳夫人:我是个病人,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参与。
柳夫人的目光在我身上又停了一瞬。那一瞬里她的眼神微微变了——我捕捉到了,她似乎注意到我一直在看她。一个五十多天的婴儿,睁着黑亮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一个陌生人看,这本身就不正常。
但她什么也没说。她放下茶盏,换了话题,开始聊岭南的风土人情、柳学士任上的趣闻、路上的见闻,谈吐风趣又得体,聊了小半个时辰让沈清辞笑了好几回。临走时她还特意又逗了逗我,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小手,嘴里说着“七殿下真乖巧”。
等她走了,沈清辞把我的手翻过来检查了一遍。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她在门槛边撒的那层薄薄的面粉也没被人踩过——柳夫人进来和出去时都准确无误地跨过了那道门槛,连裙摆都没蹭到。
“她进门时先看了看摇篮,”沈清辞把我抱起来贴着脸,低声说道,“然后又看了看你。她在确定什么——确定你到底是普通婴儿,还是别的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
柳夫人的观察力太强了。她在岭南待了三年,一回来就进了宫,没有任何情报预热就能在第一次见面时精准地锁定我。这不是普通的敏锐,这是经验。她过去一定在宫里待过,一定见过很多孩子,知道一个正常婴儿和不对劲的婴儿之间有什么差别。
“方嬷嬷,”沈清辞朝外喊了一声,“你方才说柳夫人是柳学士的续弦?”
方嬷嬷进来应道:“是。柳学士的前妻病故后,续娶了孟家的二小姐,就是这位柳夫人。她入柳家之前……听说在宫里当过女官。”
沈清辞的手指猛地扣紧了襁褓边沿:“女官?哪一宫的女官?”
“是先帝朝的事,奴婢也只知道个大概。”方嬷嬷压低了声音,“说她在先帝的淑妃娘娘身边做过三年的掌事女官。后来淑妃娘娘因巫蛊案获罪,满宫的人都被处置了,唯独她因为出嫁及时躲过了一劫。”
先帝朝的淑妃,巫蛊案。那桩案子我书里读到过——是先帝晚年最大的一桩宫闱**,牵连了上百人,废了三位妃嫔,最后以淑妃自缢告终。若柳夫人曾在那样的旋涡里全身而退,那她的手段比孟贵妃高了何止一筹。
“她回来不是陪禁足的。”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昭华殿方向,声音冷下来,“她是来替孟贵妃翻盘的。孟贵妃被禁足三个月,柳夫人就在这三个月里进进出出——她不用亲自做什么,只消把孟家外面的线重新搭起来,把继后留下的势力收编了,等三个月后孟贵妃解禁,手里就多了一张新牌。”
我躺在摇篮里,脑子转得飞快。
柳夫人和孟贵妃不同。孟贵妃做事急、路子野,容易留下破绽。可柳夫人稳得住、沉得下心,她今天来永和宫只送了一块玉扣、聊了半盏茶的天,什么都没做。但她看我的那一眼已经暴露了她的目的——她在摸底,在确认对手的底牌。
她在查我。
“母妃,”我朝沈清辞发出急促的“啊啊”声,然后拼命比划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门槛的方向。
沈清辞回头看了我一眼,快步走过来:“你是说她在看你?在确认你是不是……”
我用力“啊”了一声。
沈清辞的呼吸沉了一拍。她蹲在摇篮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琢儿,从今天开始,你在外人面前要收敛一些。眼神、表情、动作——越像普通婴儿越好。娘知道你聪明,可这宫里最怕的就是‘太聪明’。”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能收敛。我看过那么多宫斗小说,装傻充愣是最基本的生存技能。可问题是——柳夫人今天已经看到了一部分。她走的时候那最后一瞥的眼神说明她心里已经有了疑惑。一个疑影落在她这种人心里,就像一颗种子落在沃土里,迟早会长成参天大树。
“娘得想办法让她把注意力从你身上移开。”沈清辞站起来又开始踱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得让她觉得永和宫的危险不在你身上,而在娘身上。让她把火力对准娘,你就安全了。”
我拼命摇头,“啊啊”地表示反对。她身子还没好利索,不能一个人扛。
沈清辞看了我一眼,笑了:“放心,娘不会傻到往刀口上撞。**意思是——要让柳夫人以为娘背后有更大的靠山,让她不敢轻易动你。靠山是谁呢?”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乾清宫的方向。
“陛下。”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继后的案子刚结,皇帝对沈清辞这个“受害者”多少有些愧疚和怜悯,这时候若再做出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时不时让人往乾清宫送点东西、传几句体贴话,皇帝自然会多关照几分。只要圣心还在永和宫这边,柳夫人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
“娘会演戏,”沈清辞低头摸了摸我的脸,“你也要学会演。咱们母子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把这出戏唱下去。”
我攥住她的手指,用力“啊”了一声。
夜色渐浓,方嬷嬷来掌了灯。暖阁里暖融融的,沈清辞坐在灯下开始写信——写给皇帝的,内容无非是“今日咳嗽已好了些琢儿又长胖了半两陛下国事繁忙记得添衣”之类的家常话,字字温存体贴,不带半分邀宠的刻意。她写完封好交给方嬷嬷,嘱咐明日一早送去乾清宫。
然后她吹了灯,抱着我坐到了床上。黑暗中她的呼吸渐渐平缓,可我知道她没睡。我也没睡。我们都竖着耳朵在听隔壁昭华殿的动静。
萧煜今天睡得早,呼噜声很轻。可在那呼噜声的缝隙里,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极轻极轻的,像是有人在翻书页。沙沙的,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
柳夫人在看书。
深夜,独自一人,在陌生的宫室里翻书页。一个见过巫蛊案血雨腥风的女人,一个能把所有情绪都压得纹丝不乱的女人,一个只用了一眼就让沈清辞心头发紧的女人。
她翻书页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剥一颗煮得恰到好处的鸡蛋壳——不急,不慌,一圈一圈地剥,剥到最后里面的东西完完整整地露出来。
我心里那根刚刚松了一半的弦,又绷紧了。
柳夫人不是孟贵妃,不是继后。她是另一种敌人——那种不会急着出招、不会轻易暴露目的、会在暗处静静等你犯错,然后一刀毙命的敌人。
而她今天已经看过我了。
看了我很久。
黑暗中我攥紧了自己的小拳头,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
柳夫人,你可千万别查到我的底细。
因为查到了,我就要让这双耳朵听见的东西,变成你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