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容与的别庄藏在青牛山北麓的一条浅沟里,三面是坡,一面靠水,从山道上根本看不见屋顶。楚惊鸿跟着他从后山翻进去的时候,踩碎了一地枯**,裤腿沾满了苍耳子和泥浆。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院墙是用山石胡乱垒的,最高的地方不过一人半。院子里晾着几件半干的粗布衣裳,廊下堆着半筐发黑的萝卜,怎么看都不像有人常住的样子。
楚惊鸿站在院子当中,扫了一眼四周:“你就住这种地方?”
“住不起好的。”容与推开正房的门,弯腰从门框底下钻进去,顺手把门栓拨上,“赌坊赢你半间铺子是不假,可我欠的债比你那铺子值钱多了。这庄子还是找人借的,房顶漏雨,桌腿垫了三层瓦片。”
楚惊鸿跟进去,目光落在桌上。一张旧木桌,桌腿底下果然垫着碎瓦片,桌面上放着半截蜡烛、一只缺口的茶碗,还有几本账簿似的东西。他走过去,随手翻开一本,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他楚家商号的流水册。
封皮上的“楚记”两个字是用墨笔写的,边角有个指甲盖大的红印——**的习惯,每本账册都要在封页内侧摁一个自己的指印。楚惊鸿翻开封皮,果然看见那个暗红色的指印,已经褪得发褐,但轮廓还在。
“这本东西怎么会在你这儿?”他把账册拍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指节发白。
容与正在灶台那边舀水,头也没回:“我说是捡的,你信吗?”
“不信。”
“那就别问。”容与把水瓢扔回桶里,端着一碗凉水走过来,放在账册边上,“你先喝口水,看你嘴唇都裂了。”
楚惊鸿没碰那碗水,盯着容与的眼睛:“这账册是我府上书房暗格里藏的,一共七本,记载了楚家十五年在江南三路的大宗交易底账。三个月前我爹出事那天夜里,书房走了水,暗格被人撬开,七本账册全不见了。”他的声音越说越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捡到的?”
容与拉过条凳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楚惊鸿。楚惊鸿没接,他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在查同一桩案子。从你爹出事那天就在查。”
“你?”楚惊鸿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开赌坊放印子钱的,查什么案子?”
“我不开赌坊。”容与把剩下的半块饼搁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渣,“那间赌坊是我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线,用来掩人耳目。你跟我赌的那几场,也不是我赢了你,是别人出千让我赢的。”他抬眼看着楚惊鸿,眼神很平静,“那几回赌局,有人想通过我的手,把你引到京城去。”
楚惊鸿没接话,盯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光线暗下去了一些,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门板轻轻晃动,门栓发出吱呀的声响。墙角一只耗子探出头,又缩了回去。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楚惊鸿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没别的选择。”容与站起来,走到灶台前,蹲下身拨开灶膛里的灰烬,从里面掏出一个油布包裹。他打开油布,里面是几页烧得焦黄的纸,边缘还带着火星燎过的痕迹。他把纸页摊开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字:“这是你爹遇害前三天写给户部的一份密函底稿,上面列了三笔矿税的去向,一笔进了内帑,一笔进了兵部,还有一笔——进了何家的私库。”
何家。楚惊鸿的眉头跳了一下。京城何家,户部侍郎何知许的族亲,在江南经营盐铁生意已经三代。**生前跟何家有过几次合作,但后来因为一桩矿山的归属闹翻了,两家从此形同陌路。
“你爹查出何家私吞矿税,打算在入冬前把证据递到御前。”容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楚惊鸿耳朵里,“消息走漏了,你爹还没出苏州府,人就没了。”
楚惊鸿的手按在那些烧焦的纸页上,指尖能感受到纸张微弱的余温。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不该活到现在的人。”容与说这话的时候别过脸,看着窗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提起的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头来,“你不必信我,我跟你之间从来不是朋友。但我查这件事,有我的理由,跟你的仇不冲突。”
楚惊鸿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把账册合上,塞进自己怀里:“东西我带走。”
“你带不走。”容与拦住他,声音很平静,但语气不容商量,“外面有人在搜,你带着这本账册出去,走不出三里地就得被人截住。”
楚惊鸿刚想反驳,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拍响了院门,拍得很重,门板差点被拍下来。楚惊鸿下意识摸向腰间,空的——他的刀在昨晚断在了巷子里。
容与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往灶台那边拽:“别出声。”
拍门声还在继续,外面有人喊:“开门!**逃犯!”
楚惊鸿挣开容与的手,压低声音:“你不让我带走账册,我也不拦着你拿它去换赏钱,但你别指望我谢你。”
容与没理他,弯腰从灶膛里扒出那几页烧焦的纸,连同桌上的账册一起塞进灶膛深处的灰烬里,用火钩子拨了几下,把木柴重新架在上面。火星溅起来,账册的封皮开始冒烟,然后窜出火苗,噼啪作响。
楚惊鸿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掏,被容与一把攥住手腕。容与的手劲极大,骨节硌得楚惊鸿手腕生疼。
“你疯了?”楚惊鸿低吼。
“你若想告状,就得先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容与的声音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睛直直看着楚惊鸿,瞳孔里映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账册烧了,但里面的内容我全背得下来。你要是死了,这些东西就是一堆废纸。”
楚惊鸿的手停在半空,看着灶膛里的火舌舔上衣角,账册的纸张在高温中卷曲、发黑、碎裂,变成一片片灰烬,随着热气飘起来,落在灶台上。他感觉自己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说出一句:“你背得下来?”
“我查了三年,倒背如流。”容与松开他的手腕,转身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拍门声更急了,有人在用脚踹门,门栓震得快要掉下来。
楚惊鸿站在灶台边上,看着灶膛里渐渐熄灭的火,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知道容与说的是对的,账册带出去只会变成催命符,外面那些人不会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可他还是觉得不甘心,那些账册是楚家最后的证据,烧了就什么都没了。
“西屋有个地窖,以前泡咸菜用的。”容与回过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懒散,“你躲进去,我去打发他们。”
“你呢?”楚惊鸿问。
“我从正面走。”容与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不正经,“你放心,我这张脸比你那张值钱,他们顶多扣下我半顿饭的工夫。”
他看着楚惊鸿不动,又催了一句:“快,别杵着。”
楚惊鸿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西屋。西屋的地面是土的,墙角果然有一块木板掀开着,下面露着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他跳下去,木板在头顶合上,光线瞬间消失。黑暗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外面踹门的声音越来越响,能听见容与在院子里骂了一句“来了来了”,然后门栓被人拔开的声音。
接着是几个陌生人的声音,粗声大气地问话,容与懒洋洋地应付着。楚惊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感觉到头顶的木板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人进了西屋,站了一会儿,又出去了。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楚惊鸿从地窖里爬出来,满身都是灰,头发里还沾着干菜叶子。容与正坐在院子里,端着碗喝茶,看见他出来,指了指凳子:“坐。”
“账册的事,你欠我一个解释。”楚惊鸿没坐,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你查了三年,查到了什么?除了我爹那几笔矿税,还有别的吗?”
容与放下茶碗,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圈:“有,但我说了你不一定信。”
“说吧。”
“你爹不是唯一一个死在这案子里的。”容与抬起眼,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三年来,前前后后死了七个人,都是追查矿税去向的人。有户部的小吏,有江南道上的商贾,还有一个——是当年给你爹送密函的亲兵统领。”
楚惊鸿的呼吸顿了一下:“统领叫什么?”
“姓周,名长安。”容与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是在你爹死后第七天被人发现死在城南的枯井里,喉骨碎了,手指被人一根根掰断,死前应该吃过不少苦头。”
楚惊鸿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周长安他认识,是**身边的老人,跟了楚家二十年,忠心耿耿。他小时候还骑过周长安的脖子,那人笑起来嗓门很大,一嗓子能把房顶的灰震下来。
“你怎么知道是他?”楚惊鸿的声音有些发紧。
“因为那口枯井,在陆既安的院子里。”容与说。
楚惊鸿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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