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青石镇的街道在傍晚时分冷清得不像话。
镇子不大,东西两条街,铺面的木板门大多已经合上,只有一家卖炊饼的老汉还在收拾摊子。赵无极从镇口走进来的时候,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沾了血渍的衣襟上停了一瞬,低下头继续收他的竹筐,什么也没说。
赵无极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太好看。
三天前从剑宗别院出来,白沉香给的那三枚解毒丹还剩两枚,他贴身藏在腰带夹层里。寒气在经脉里游走的速度比在剑宗时快了不少,丹田里那潭死水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可每次运功催动,胸口就会涌上一股腥甜,像是有什么东西顶在喉咙口。
他找了一家门板半开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热水,从怀里摸出半个干饼掰碎了泡进去。
茶摊老板是个瘸腿的中年人,端碗上桌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句:“后生,你要是赶路,今晚别在镇上**。”
赵无极抬起头,老板已经转身走回灶台后面,拎起抹布擦桌面,不再看他。
他没多问,低头把泡软的饼块往嘴里塞。热水烫得舌尖发麻,但他需要这股热劲去压丹田里的寒气。
第一块饼还没咽下去,街对面的屋顶上传来一声瓦片被踩裂的脆响。
赵无极的动作顿住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抬头往对面看了一眼。夕阳把屋顶的瓦片染成暗红色,一只黑猫蹲在檐角,尾巴慢慢扫过瓦楞。猫身后,一个人影正从屋檐的阴影里走出来,黑衣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窄背刀。
紧接着,第二个人出现在街尾的药铺门口。
第三个人堵住了来路。
赵无极慢慢放下筷子,手指摸到腰间那柄短剑的剑柄——这把剑还是从剑宗别院的杂物房里翻出来的,刃口有三处缺痕,但比空手强。
“七煞门办事,闲人退避。”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赵无极抬头,看见街心的旗杆顶上蹲着一个瘦小的汉子,双手各捏着一枚三棱镖,镖尖涂了一层暗绿色的东西。
茶摊老板已经缩到了灶台底下,门板啪地合上,连灯都没敢点。
赵无极站起来,右脚往后撤了半步,脚跟踩实了地面的青石板。
旗杆上的瘦汉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铁掌门传了话,要你的命,还要你怀里那本书。你要是自己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赵无极没接话。他盯着瘦汉的手,等那个肩膀往前送的瞬间。
瘦汉肩头一动,三棱镖脱手飞来,破空声尖锐得像哨子。赵无极侧身躲过第一枚,第二枚擦着他耳根钉进身后的木柱里,镖尾还在颤。
他动了。
九幽玄天录里那套步法他只练了个皮毛,经脉里的寒气撑不住完整的运转路线,但短距离腾挪够了。身体往下一矮,从茶桌底下滑过去,短剑从下往上撩起,划开第二名**的右臂。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刀还没举起来,赵无极的剑尖已经转了个方向,横着切过他的喉结。
血喷在茶摊的蓝布棚子上,顺着布纹往下淌。
旗杆上的瘦汉脸色变了,从杆顶跃下来,落地时双手各又多了一枚镖。其余五个**从三个方向围过来,刀光亮成一片。
赵无极背靠茶摊的木柱,胸口翻涌的气血压不住了,嘴角溢出一缕黑血。他抬手抹了一把,手指上沾着的血颜色发暗,带着一股腥臭味——寒气反噬的征兆。
“他撑不住了。”左手边一个**喊了一声,提刀就冲。
赵无极咬牙催动丹田里那股寒气,经脉像被刀子刮过一样疼,九幽内力从丹田涌出来的瞬间,他的视线黑了一瞬。步法在那一瞬间又快了三成,身体几乎贴着刀刃滑过去,短剑从**的肋骨缝里扎进去,穿透肺部,从后背穿出来。
第二个。
但剩下的五个人已经逼到了三步之内,刀光封死了所有退路。赵无极知道自己的内力接不上下一轮了,寒气在经脉里乱窜,右臂已经开始发抖,短剑都快握不稳了。
旗杆上跳下来的瘦汉举起了右手,三棱镖对准了他的眉心。
就在这时候,一道剑光从镇口的牌楼上方落下来。
剑光不亮,甚至算不上凌厉,但落点极准,正好切进瘦汉右臂的肘关节缝隙里。整条小臂连着镖一起掉在地上,切口平整得像刀切豆腐。
瘦汉惨叫着后退,剩下的四个**同时转身,看向牌楼的方向。
柳清影站在牌楼的横梁上,月白长衫,面上蒙了一块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手里那柄窄刃长剑剑尖朝下,剑刃上连一滴血都没沾。
“剑宗的人?”一个**认出了她腰间的云纹剑鞘,声音发紧,“剑宗跟七煞门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柳清影没回答,从横梁上跃下来,落地时裙摆纹丝不动。她走到赵无极身前,背对着七煞门众人,看了赵无极一眼。
赵无极认出她了。
不是因为她那双眼睛——虽然那双眼睛也确实好认——而是她落在石阶上的落脚方式,脚尖先着地,然后脚跟慢慢放平,跟第一次在剑宗山道上看见她时一模一样。
“走。”柳清影说了一个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跟路边的菜贩说话。
地上的瘦汉捂着断臂站起来,脸色煞白:“你知道我们奉的是谁的命令?铁掌门——”
“铁骨铮要是有本事,让他自己来剑宗要人。”柳清影打断他的话,手里长剑横过来,剑尖指向地面,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你们回不回去?”
瘦汉盯着那道白痕看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咬着牙对手下摆了摆手。四个**架起那个被她切了手臂的瘦汉,连地上两具**都没敢收,转身沿着街道往后撤,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柳清影等他们走远了,才把剑收回鞘里。
她转过身,赵无极靠在木柱上,嘴角的黑血已经干成了痂。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蒙面的黑纱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她腰间的云纹剑鞘上。
“你上次给我的那块玉佩,压在我枕头底下。”赵无极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没带在身上。”
柳清影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扔到他怀里。
“一日一粒,三日后经脉里的寒气会收敛到丹田深处。”她说,“别急着突破下一层,你的经脉够脆了。”
赵无极接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苦味冲进鼻腔。
“你为什么要帮我?”
柳清影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看向镇口的方向,晚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我欠你的那次救命之恩,从现在起,两清了。”
说完,她脚尖一点地面,身影掠上旁边的屋顶,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暮色里。
赵无极站在茶摊前面,手里的瓷瓶还带着余温。他低头看了一眼瓶身上刻着的剑宗标记,又抬头看了看柳清影消失的方向,把瓷瓶塞进怀里,转身往镇子另一头的官道走去。身后茶摊的蓝布棚子上,血迹已经被晚风吹干了,变成一片暗褐色的印子,像是一朵开败了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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