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二天清晨,顾云舟醒来时,沈兰正在卫生间里洗脸。
水声响了很久。
她出来时眼睛仍是红的,却已经把头发重新梳好,还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保温饭盒。盖子刚打开,排骨汤的味道便盖过了病房里的消毒水。
“医院门口只有这家开门,不是我炖的,先凑合吃。”
顾云舟看着汤里浮着的葱花,忽然想起神箭宗的厨房从来不放葱。布擎天说箭修气息要稳,辛香之物容易扰乱吐纳。顾云舟用了三年,才说服厨房偶尔给面汤加一点。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熟悉得险些呛住。
“慢点。”沈兰皱眉,“山里饿十二天,也不能这么吃。”
“我没饿十二天。”
话出口,两个人同时停住。
沈兰看着他:“那你吃什么了?”
顾云舟放下勺子。
警方问过,医生问过,沈兰昨夜也问过。所有人都想知道,一个没有食物、没有装备的人如何在危险山区消失十二天,又以近乎完好的状态出现在搜索区。
真正的答案是,他根本没在山里生活十二天。
他在另一个世界生活了八年。
他学会神箭宗的语言,知道问弦峰哪口井的水最甜,知道布夏宇喝醉后会抱着丹炉唱歌,也知道布擎天每次说谎时右手都会藏进袖子。他从十七岁的布金云长到二十五岁,又在戴上眼罩后回到顾云舟原本的身体。
这些话只要说出口,等待他的不会是理解,而是更多无法停止的检查和追问。
“我不记得。”他说。
沈兰没有催,只静静等着。
“飞机往下掉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死了。后来像做梦一样,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顾云舟尽量放慢语速,“梦里过了很久。醒来就在山上。”
“什么地方?”
顾云舟眼前浮现天弦山。
“一座山。山上有很多练箭的人。”
“还有呢?”
“有人说他是我爹。”
沈兰脸上的担忧更重了。
顾云舟及时停下:“我知道听起来很荒唐。可能是撞击,也可能是受惊以后脑子把时间弄乱了。”
沈兰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医生说一会儿会有人来做评估。你别怕,也别想着答得正常些。记得什么就说什么,不记得就说不记得。”
她没有问梦里那个父亲是谁,也没有说那都是假的。
这种克制反而让顾云舟更加难受。
上午,负责心理评估的医生来到病房。谈话没有顾云舟想象中那么戏剧化,对方没有因为“另一个世界”便下结论,只询问他的时间感、睡眠、情绪和事故记忆,解释人在重大创伤后可能出现记忆断片、失真感或异常漫长的主观体验,需要继续观察。
“我感觉那八年是真实的。”顾云舟说。
“你可以先保留这种感受。”医生回答,“我们现在不急着要求你证明它是真的或假的。先确认你在这里是安全的,也确认现实生活能力有没有受到影响。”
顾云舟点了点头。
这句话替他提供了一个最稳妥的说法:创伤后的漫长梦境。
他没有继续提灵力、储物戒和蒸汽眼罩。这些东西一旦公开,事情便不再只是他个人的经历。
医生离开后,沈兰削了一个苹果。果皮断了三次,她的手并不像表面那么稳。
“妈,出事以后,你去过山里?”顾云舟问。
沈兰低头削苹果:“航空公司先打电话,我和你周叔连夜赶过来。前几天家属都在临时安置点,后来找到你座位附近的残骸,让我们……让我们等进一步结果。”
她没说完。
“搜救队找到你之前两小时,还有人来问你的牙齿治疗记录。”
顾云舟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我没签放弃搜救。”沈兰把削坏的苹果切成小块,“别人说什么黄金救援时间,说山里夜里多冷,我都听见了。我不是不信他们,我只是……总得等到真的找到你。”
她说得很平静,顾云舟却听见了那些被省略的十二天。
等待名单更新,等待残骸鉴定,等待一个陌生号码打来。每一次电话响起,都既盼它是好消息,又怕它给出无法挽回的结论。
而他在神箭宗的八年里,也不是没人等。
布擎天把对外宣称的“短暂闭关”撑成十年大谎;布青萝每天把靶子搬近一点;布夏宇一次次空手回来,又一次次出门。
顾云舟第一次清楚意识到,时间并不是简单的长短。
神箭宗的八年很重,重到足以改变一个人的语言、习惯和归属。蓝星的十二天也很重,重到能让沈兰拿刀的手一直发抖。
哪一边都不能用另一边抵消。
顾云舟拿过床头的便签纸,写下两个数字。
八年,十二天。
若两界时间始终按这个比例流动,神箭宗一年,蓝星大约只有一天半。可这只是粗略结果。界雷发生前后的时间可能并不稳定,他也不知道自己初到神箭宗时,蓝星是在缓慢流动,还是直到眼罩再次发热才重新接上。
他在数字旁画了一条线,一端写“蓝星”,另一端写“神箭宗”。
这动作像极了从前开会时画项目时间轴。区别是,以前错一天最多被客户催,这次若算错,可能便是两边数年的差距。
更麻烦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回来后,神箭宗时间如何流动。
若仍按同一比例,蓝星住院一个月,那边可能已过去二十年;若穿越者在哪个世界,哪个世界才正常流动,金云院或许只过去一瞬;若每一次通道都会重新打乱比例,那么任何推算都没有意义。
唯一能验证的,是储物戒里的传音玉。
玉符内那道尚未散尽的灵力波纹,可以充当天然计时器。只要隔一段时间取出观察,便能知道神箭宗那边是否还在继续。
顾云舟把便签折起,没有立即试。
沈兰还在病房,门外也随时有人进来。一个失联十二天的人已经足够引人注意,凭空拿出不属于蓝星的东西,只会让局面彻底失控。
他必须先忍住。
顾云舟过去最不擅长的便是等待。项目遇到问题,他习惯当晚拉群、开会、改方案,哪怕方向没想清楚也要先做点什么。八年近视困局逼他学会从一丈靶开始,如今这间病房又教他另一件事:有些答案***冲动换来。
“公司来过人。”沈兰忽然说。
顾云舟回神:“公司?”
“你们领导来了一次,拿了花,说公司会配合后续处理。你那个同事叫什么……周野,对,周野也来了。他在安置点陪了我两天,后来跟搜救队进山做志愿后勤。昨晚听说找到你,他电话打了十几个,我没顾上接。”
“他没出现在医院?”
“警方先压着消息,外面又全是记者。他说等你能见人再来,免得给你添乱。”
这确实是周野会做的事。嘴上骂得最凶,真正出事时反而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往前挤。
沈兰将手机递给顾云舟。屏幕上堆着未接来电和消息,最上面一条来自周野,只有七个字:活着就行,先睡觉。
再往下,是**发生前的记录。
母亲那条语音仍停在那里。
“中秋回不回来?别又跟我说看情况。排骨我都买好了,你不回来提前说,我少炖点。”
顾云舟当时只回了三个字。
看情况。
语音下方还有他登机前发给周野的消息。
“到酒店帮我看看客户改的需求,落地后开会。”
周野回了一个骂人的表情包,又补一句:“你在飞机上就老实睡觉,项目不会趁你闭眼三小时长腿跑了。”
顾云舟当时没有回复。
项目确实没长腿跑。
他却跑去了另一个世界。
手机里的十二天信息像一条被压缩到极致的时间河。公司群从事故当夜的紧急联系,到第二天移交工作,再到后来停止讨论他的账号;大学同学群里有人组织捐款,有人询问搜救进展;周野每天给他发一条消息,从“你最好躲在哪个山洞里等着老子去捞”,到第十天只剩一句“今天也还在找”。
顾云舟一条条往下翻。
他在神箭宗以为蓝星是一座无人看守的坟,实际上这十二天里,一直有人站在坟外叫他的名字。
“别看了。”沈兰伸手盖住屏幕,“回来便看这些,嫌自己心里不够堵?”
顾云舟没有争,把手机交还给她。
“等能出院,我想去见见搜救队。”
“先把自己顾好。”
“还想见其他家属。”
沈兰沉默了一会儿:“等医生和警方安排。你不能为了证明自己没忘记别人,就什么都往身上背。”
这句话顾云舟在蓝星听过许多遍,从前只觉得母亲不懂职场。如今再听,他才发现自己并不是责任感太强,而是一直分不清哪些责任真正属于自己。
无法给出的答案,不该靠谎言安慰。
能做的事,也不该因为害怕面对便逃开。
他盯着那三个字,指尖久久没有移动。
“手机先少看,眼睛都成什么样了。”沈兰把手机拿走,“你以前那副眼镜还在找,等专科检查完重新配。”
“这双眼睛也许不只是眼镜的问题。”
“那就检查。”沈兰说得干脆,“一家医院看不明白就换一家。你人回来了,剩下的慢慢来。”
顾云舟心头一震。
八年前,布擎天听药师说问题来自神魂,也是这样回答:一域看不好便走遍诸域,人活着,总能想办法。
他忽然生出一个冲动,想把所有真相都告诉沈兰。
告诉她自己并非在山里受困,告诉她另一个世界有个父亲也在等,告诉她自己只用掉了一片眼罩,床底那只盒子里或许还剩九次打开通道的机会。
“妈,其实我——”
话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两名工作人员来补充询问信息,身后还跟着医院负责协调的人员。
顾云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不是现在。
他连眼罩为何能穿越、能否再次使用都不知道。若剩下九片只是普通眼罩,他说出的所谓真相便永远无法证明;若它们真的都能开启通道,秘密一旦泄露,后果也绝不是他和母亲能承担的。
询问持续到中午。顾云舟仍坚持自己只有碎片化梦境,对十二天经历没有可靠记忆。工作人员没有当场质疑,只提醒他暂时不要单独离院,也不要私下接触媒体。
下午,他终于有片刻独处。
沈兰回安置点取行李,病房门外有人值守。顾云舟拉上窗帘,抬起一直戴在手上的储物戒。
戒面上的灵纹黯淡,却没有消失。
他试着调动灵力,指尖传来一丝熟悉的牵引。储物空间仍能打开,里面的箭壶、丹瓶和布青萝替他整理的训练记录全在。最上方还放着一枚传音玉,是离开金云院前布擎天随手塞给他的,说若夜里不舒服便传音。
顾云舟没有立刻取出传音玉。
他先拿起那片烧坏的眼罩,将灰屑收进一个空丹瓶,又仔细检查储物戒深处。
那只被他亲手收入储物戒的眼罩盒,正安静躺在角落里。
盒中还剩九片,一片不少。顾云舟终于确定,穿越不仅带走了他的身体,也完整保留了储物戒中的死物。第二张回程票,确实跟着他来到了蓝星。
他没有急着拆第二片。
第一片为什么失效,第二片能不能送他回去,那个世界此刻究竟过去了多久,他仍一无所知。九次未知的机会,看起来很多,真正算起来却可能少得惊人。
顾云舟把盒子重新收好,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手里握着的不只是回去的办法,也可能是再也回不来的风险。
窗外城市声响不断。救护车、汽车鸣笛、广播与楼下人群的喧哗交织在一起,是他曾经再熟悉不过的世界。
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脸,依旧模糊,依旧分成两个重叠轮廓。
一个像顾云舟。
另一个仿佛还穿着神箭宗月白箭袍。
八年只值十二天。
可那八年里的人,不会因此变成假的。
时间可以被界雷压缩,记忆却不能。有人等过他,爱过他,他也真真切切在那里活过。十二天不是对八年的否定,八年同样不能抹去病床边这个守了他十二天的人。
两个家,都在等他给出答案。

上一章 继续阅读

第1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