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死寂。
仿佛有看不见的寒流扫过人群。几个年纪稍大的住户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
周全安的肩膀垮了下去,那口强撑的气终于散了。
老人——周全安,终于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最后一点光在挣扎,但很快就熄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辩解的话,可最终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宋工,”他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低了,带着某种认命般的疲惫,“给我……给我留点面子。我这一辈子,就攒下这点名声了。”
我看着他。
面子?我给他面子,那当年那么多冤死的人,谁来给他们一次再活的机会?
我妈该死吗?她班里的学生该死吗?
沉默许久,我轻声开口:“周老,面子是别人给的,脸是自己丢的。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么多年,你干过的缺德事,还少吗?”
他脸色一白。
“这栋楼,必须拆。而且我会建议住建局,对当年所有参与建设的人员,进行立案调查。”
“你!”周全安猛地抬起头,眼睛染上了愤怒,还有一丝绝望的狠厉,“宋晚!你别太过分!”
他喊出了我的名字。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很轻的一声笑,没什么温度。
“周老记性真好,”我说,“还知道我姓宋。”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半步。
“既然您记得我姓宋,”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那您应该也记得,二十年前,城南小学坍塌的时候,有个姓宋的女老师,和她肚子里六个月大的孩子,一起埋在了里面。”
他瞳孔猛地收缩。
而在这时,一道凄厉的哭声传来,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从人群里扑出来,“是你!真的是你!周全安,当年我闺女就在那小学!她没了!她才八岁啊!你还我闺女!你还我闺女命来——”
老**哭的撕心裂肺,那是二十年来从未愈合的伤口。
周全安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建立多年的“慈善企业家”、“社区老前辈”的面具,在这一声哭喊中片片碎裂。
混乱中,他猛地挣脱搀扶,几步冲到我面前,喊道:“宋晚!”
他声音压得极低,“当年的事……不全是我!宋建国!**!他才是主谋!材料是他以次充好,钱他拿了大头!我只是听他的!我只是……只是没拦住!”
“是吗?”我一点点,但坚定地抽回自己的手臂,掸了掸被他抓皱的袖口,“法律上,这叫共同犯罪,没有主从。更何况——”
我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只容他一人听清:“我妈肚子里的孩子才六个月,林小雨才八岁,他们又拦了谁的路?”
“好好好,宋晚,你有种。我周全安在这行摸爬滚打四十年,从泥瓦匠做到今天,什么风浪没见过?人脉、关系、盘根错节!你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看会不会有一群人让你寸步难行!”
“我等着。”我平静地收起报告,转身离开。
这栋楼必须倒。
那些人,必须付出代价。
回到家后,养父炖汤的砂锅在炉子上咕嘟,香气混着院里的花香,是家特有的安稳味道。
“汤好了,洗手。”养父没回头,专心切着葱花。他退休后愈发清瘦,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是多年消防生涯刻进骨子里的姿态。
“见着了?”他把汤端上来,乳白色的鱼汤,飘着翠绿的葱花。
“嗯。周全安。”我舀了一勺汤,热气熏着眼,“他威胁我,说动他就是动整个圈子。”
养父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来,喝了一口,才慢慢说:“圈子?他那圈子里,和他一起喝过酒的,未必愿意和他一起坐牢。墙倒众人推,他比谁都懂这个道理,所以才怕。”
我知道养父说得对,但周全安最后那个眼神,总让我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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