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说话的是礼国公之女，小名唤作婉云。
她自幼便进宫当公主伴读，又因着身份高贵，向来是眼高于顶，性格直白的。
褚婉云本来不屑参加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宴会的，若不是谢家的梅林好看，她根本就不会赏脸过来。
又突然想起那个和三哥哥同窗的谢二公子长得俊俏，谢世子更是光风霁月，他们的亲姐姐会长得多好看？
婉云便想凑凑热闹，看看那流落民间的真千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谁成想谢芷安竟是个草包。
实在招人笑。
她一时没忍住，便替众人问出了想打趣的话来。
纯属好奇，倒也不是刻意针对。
谁料本是一句笑问，在此刻便成了故意刁难。
四周传来几声压低的轻笑。
谢芷安捏着花笺的手一顿，不过被当众点破，像是意料之中似的，她倒也不慌，只是挑了挑眉，正想开口时——
“褚姑娘误会了。”
一道温软的嗓音从旁侧响起，不疾不徐，像一捧温泉滑过冰面。
清月缓步走到谢芷安身旁，纤柔的身子像是定海神针般，撑起一股底气。
她抬眸看向褚婉云，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浅笑：“芷安这首诗咏的是梅，却也是自喻。”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却清晰，“她幼年流落在外，独自一人熬过许多寒冬。‘愿伴西风’说的是她孤身一人时与风霜为伴的坚韧，‘盼春’盼的也不是什么人，而是盼一个安稳的归处——如今她回了谢家，便是她盼了多年的‘春’了。”
她说着，轻轻握住了谢芷安的手腕，目光温煦地扫过在场众人：
“芷安不善交际，写诗遣怀罢了。”
“褚姑娘惯读诗书，想必比我们更懂诗中的孤寂之意。若真把它读成了情诗，却是辜负芷安一番自勉的心意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替谢芷安圆了场，又没有点破褚婉云的恶意，反而抬了她一句“惯读诗书”，让她的嘲讽显得十分狭隘。
而对于清月的解围，谢芷安是有些诧异的。
她只见过清月几面，不过觉得她性子温软，是个无趣又古板的贵女，知分寸、有边界、好拿捏。
总而言之就是——不足为惧。
谢芷安甚至一直都不明白谢崇良究竟喜欢清月什么，竟能为了得到她而兜这么大个圈子。
可现在，她好像突然有些懂了。
易地而处，她若是假千金，看见真千金当众吃瘪出丑，定会暗地里嘲笑，是绝对不会出面解围的。
本就是自找的，和她有什么关系？
谢芷安不明白，不明白清月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她是想保持人设，为了获得好感，然后继续享受如今的生活吗？
清月要是知道她是故意将那首诗改成的情诗，还会这么替她出头吗？
谢芷安的目光死死定在清月的脸上，她想从上面找出伪装，却发现那眼神清澈纯粹，丝毫没有掺杂私心。
她竟不是装的。
谢芷安缓缓垂首，默不作声地看向清月拉着她的手。
心头一怔，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心口突然有些发堵。
自十年前与陆秉言一别，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众护着她.....
然而此刻，褚婉云的笑容已经僵在脸上，她嘴角抽了抽，想反驳却找不到由头。
谢清月说的话合情合理，谁若再不依不饶地追究下去，倒显得自己刻薄。
她咬着后槽牙，把那口恶气咽了回去，只挤出一句干笑：“陆大奶奶果然是才女，会说话！”
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能说什么呢？
她大哥正在户部当差，陆尚书是户部尚书……她只能生生把话咽下去，指甲狠狠嵌进花笺，薄薄的纸笺就要被穿透。
正当气氛不尴不尬之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这是怎么了？隔老远就听见这边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鹅黄宫装的少女缓步走了进来。
她约莫十五六岁，面庞娇艳，眉目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身后跟着两个宫婢，脚步轻快。
是十公主。
皇上最小的女儿，如今也是最疼爱的女儿。她母亲是皇帝巡视江南时的**知己，十公主五岁时才被接入宫中，性子骄纵，宫中无人敢惹。
众人见到十公主，忙垂首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褚婉云一见到十公主，眼睛瞬间亮了，像见了救星似的迎上去：“公主殿下！您来得正好，方才我不过问了一句谢家小姐的诗，陆大奶奶就……”她没说完，只拿帕子压了压眼角，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模样。
十公主挑了挑眉，目光越过褚婉云，落在清月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底是没有掩饰的冷意。
十公主自然知道清月——襄阳侯府的假千金，占了真千金的位置二十五年，如今还死皮赖脸住在谢家。
她和母妃当年也是在江南受了很多苦才回到京城的，母妃在宫里熬了十年才熬出个妃位。
她见过太多的*占鹊巢，如今看到谢清月这张温柔得体的脸，只觉得虚伪。
谢清月本该是个孤女，占了别人的位置，潇洒快活了那么多年，还成了才女！而真千金却流落民间，受尽苦楚.....
更可恶的是，谢清月的身份都公布于众了，谢家人竟然还将她视作养女，待她如初。
听说谢世子还唤***。
她心悦谢世子，但是以后若真过了门，岂不是还要跟着夫君一起叫这个假货‘姐姐’？
一个*占鹊巢的东西，她也配我叫***？
十公主讨厌谢清月。
今日第一回见她，竟碰到她欺负自己的小姐妹，不由得对她的印象更差了。
婉云不过一句玩笑，她上纲上线的替谢芷安解释什么？
难不成是想显得她比真千金、比在场的贵女都要伶俐吗？！
真是脸皮有够厚的！
“你就是谢家那个假千金？”
十公主径直走到谢清月面前，语气毫不客气，“占了别人位置二十几年，如今芷安姐姐回来了，你还不走？本宫听说你连婚事都是抢了人家的。”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清月，冷嗤道：
“你倒也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