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走廊比他们从大厅里看见的更长。
**灯带沿着正中向前延伸,两侧悬挂着传统工艺展的宣传海报,内容包括刺绣、木雕、陶瓷和漆器。每一张照片里,手艺人都正对镜头,脸上带着相似的笑容。
没人愿意落在最后。
队尾挤得比前面还紧,偶尔有人踩到别人的脚,也没有人敢停下抱怨。
李不言走在中后段,前面可以看见赵柏年和保安,回头也能看到最后几个人的情况。
经过第六张海报时,眼镜女生忽然慢了下来。
“这幅图之前也是这样的吗?”
照片里是一间空置的陶瓷作坊,正中放着一只尚未烧制的灰色陶坯。角落摆着一双沾满泥土的鞋,却没有人在。
保安回头看了一眼:“有什么不对?”
“我之前经过这里,好像看见过一个人站在陶坯旁边。”
“记错了吧?”
“可能。”
眼镜女生没有坚持,只是在重新迈步时,主动离那张海报远了一些。
他们身后的入口大厅已经彻底熄灭。
黑暗堵住了退路。
前面的工作人员站在走廊转角,背对着众人,双手交叠在身前,姿势标准得像是接受过展馆培训。
转角上方恰好坏了一盏灯。
它的脸完全藏在阴影里。
“请等一下。”
女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语气柔和,发音清楚,甚至带着让人放松警惕的亲切。
“展厅已经闭馆,请各位跟随我前往临时出口。”
没人回答。
它一动不动,将相同的话又说了一遍。
连停顿和尾音都与第一次完全一致。
“展厅已经闭馆,请各位跟随我前往临时出口。”
卷发女人抓住旁边人的手臂,低声问:“它是不是必须有人回答,才会继续说话?”
“别试。”
赵柏年回头看了她一眼。
工作人员缓慢转过半边身体,依旧看不清脸。
“人数不对。”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
“登记参观人数为二十七人。”
“当前参观人数为二十五人。”
“请问,另外两名参观者去了哪里?”
声音仍然温和。
鸭舌帽从刚才开始便没有停止发抖。他差点被影子拖出黄线,精神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听到工作人员的询问,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脱口而出:
“他们死了!”
走廊骤然安静。
李不言转头看向他。
来不及了。
工作人员原本只转过半边的头颅,猛地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它的身体仍然背对众人,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却笔直地朝向了鸭舌帽。
“收到回答。”
它说。
走廊两侧的地灯同时熄灭。
鸭舌帽发出一声惨叫。
工作人员的身体从腰部向下折叠,上半身贴近地面,双手和双脚同时撑在墙壁与地砖之间,关节向外鼓出一个个异常的尖角。
下一刻,它贴着墙面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灰影。
人群瞬间散开。
鸭舌帽转身想逃,却被后面的人堵住。他慌乱中抓住卷发女人的肩膀,用力将人推向扑来的东西。
卷发女人尖叫着反抗,两人一起撞向黄线边缘。
走廊本就狭窄,二十多人同时向前拥挤。外侧的白衬衫被人撞向玻璃展柜,额头立刻裂开一道口子。
保安想维持秩序,声音很快被尖叫淹没。
工作人员已经逼近。
李不言看见墙边摆着几根伸缩隔离柱。他**一步,抬脚踢中最近的金属底座。
立柱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连接两根柱子的黑色带子瞬间绷紧。
工作人员的上半身越过隔离带,后肢却被缠住。整副身体在半空翻转,重重撞向左侧展柜。
砰!
玻璃表面炸开一片蛛网状裂纹。
众人终于看清了它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五官端正,皮肤却白得近乎透明。嘴角从两侧一直裂到耳根,牙床上密密麻麻长着两层细小牙齿。
眼眶里没有眼球。
只有两层不断收缩的黑色薄膜。
它已经不是人了。
“跑!”
赵柏年推开堵在前方的人。
众人沿着黄线向走廊深处冲去。
鸭舌帽腿软,跑出两步便摔倒在地。他回头看见工作人员正在撕扯缠住后肢的隔离带,连滚带爬地向前挪,却没有人停下来拉他。
李不言跑在最后几个人前面。
经过鸭舌帽旁边时,对方一把抓住了他的大衣下摆。
“救我!”
李不言没有弯腰扶他。
墙边挂着两只灭火器。
他抽出灭火器,一只反手砸向已经挣脱一条腿的工作人员。
金属罐正中它的肩颈。
那张女人的脸向一侧凹了下去,眼眶里的黑膜剧烈收缩,动作明显停顿了一瞬。
李不言抓住鸭舌帽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拖起来。
“自己跑。”
鸭舌帽跌跌撞撞地向前。
工作人员发出一阵尖锐的嘶叫,四肢在墙面上留下数道深痕。它不再沿地面追逐,而是爬上了天花板,从李不言头顶扑下。
李不言拔掉剩下一只灭火器的保险销。
大量白色干粉迎面喷出。
工作人员的头猛地向后仰去,黑色薄膜迅速闭合。它似乎无法适应粉尘,伸手胡乱抓挠,撞得墙上海报纷纷落地。
李不言没有停下来确认。
他倒退两步,转身跑向已经开始关闭的防火门。
“快点!”
保安守在门边,按住了关闭按钮。
厚重的金属门缓慢下降。
李不言侧身越过门槛。
工作人员冲出粉尘,四肢着地扑向门缝。在最后十几厘米即将合拢时,一条苍白的手臂猛地伸进来。
五根手指比普通人长了近一倍,在地面上疯狂抓挠,险些勾住保安的裤脚。
保安抄起墙边的消防斧,用力砍下。
第一斧只劈开了皮肉。
伤口中没有鲜血,只有黏稠透明的液体不断涌出。
工作人员在门外剧烈挣扎。
那只手突然改变方向,抓向保安的小腿。
保安咬紧牙关,再次抡起消防斧。
第二斧落下。
手臂终于断开。
防火门彻底合拢。
外面立刻响起猛烈的撞击声。
一下。
两下。
整扇金属门不断震颤,门框上方簌簌落下灰尘。站得近的人纷纷向后退,生怕那东西下一秒便会破门而入。
撞击持续了近一分钟,才逐渐停止。
众人横七竖八地坐在地上。
有**口喘气,有人检查自己有没有被抓伤。
白衬衫捂着额头,鲜血仍然从指缝中渗出来。
鸭舌帽缩在墙边,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他盯着李不言看了一会儿,才哆哆嗦嗦地说:
“谢谢。”
李不言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抓得变形的大衣下摆。
“下次别抓衣服。”
语气不重。
鸭舌帽却立刻松开了手里还攥着的一块黑色布料。
保安砍下来的手臂落在门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皮肤、骨头与透明黏液混成一团,最后缩成了一小摊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胶状物。
赵柏年喘匀气,转头问保安:
“那张脸是你们展馆的员工?”
保安盯着残留物,脸色比刚才还白。
“我见过她。”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她以前是这里的讲解员,一个多月前突然辞职。”保安说,“群里说她回老家结婚了。”
“她叫什么?”赵柏年问。
保安张了张嘴。
还没来得及回答,展厅中央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们通过防火门以后,已经进入了一间此前没有开放的展厅。
门楣上写着:
传统陶瓷烧制技艺。
展厅中央摆着一座等人高的黑色陶窑,窑前的长桌上整整齐齐放着二十五张空白参观证。
上方的电子屏缓缓亮起。
请参观者领取属于自己的证件。
展览将在五分钟后开始。
黑色陶窑中再次传来撞击。
咚。
窑门向外鼓了一下。
缝隙里,一根沾满灰烬的手指缓缓伸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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