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川菜馆那晚之后,赵猛开始操心一件他以前从不操心的事。他开始操心厉骁没有手机。
“这年头连工地上的搅拌机都有个中控屏,你一个活人连手机都没有,像话吗。”赵猛说这话的时候是周六早上,两个人蹲在八层楼高的悬挑架上吃早饭。馒头是食堂早上剩的,已经凉透了,咬一口硬得硌牙。赵猛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嘴里,一半递给厉骁,嘴里含含糊糊地继续念,“你怎么跟人联系?万一有事找你怎么办?”
“没人找我。”厉骁接过那半块凉馒头,咬了一口。硬归硬,他嚼得面不改色。
“老崔上次找你还是打我电话转告的。你当我的手机是传呼台?”
厉骁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继续拧扣件。扳手在钢管上转了两圈,他才回了一句,“随你。”
“随我就是答应了。”赵猛咧嘴一笑。
当天下午收工,赵猛拉着厉骁去了城北一家手机城。三层楼,每层挤着上百个小柜台,卖手机壳的和修手机的肩并肩坐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塑料膜和助焊剂的气味,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半不亮,剩下一半嗡嗡作响。赵猛在角落里找到一家他认识的二手柜台,柜台老板姓金,秃顶,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见赵猛来了就笑。
“猛哥,又修手机?”
“不修。买个能用的。”赵猛指了指厉骁,“给他。”
金老板上下打量了厉骁一眼。工作服洗得发白,袖口有铁锈,手掌上的老茧比工地上的钢筋还硬。他弯腰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半新的手机,“国产机,去年的款,八成新。屏幕没划痕,电池还能撑一天。三百块,不还价。”
赵猛拿过来翻了翻,按了几下侧键,屏幕亮了。他检查了一遍外观和功能,把手机递给厉骁。
“不用太好,”赵猛一边掏钱一边跟金老板解释,“能上网就行。这家伙跟社会脱节好几年了,得让他看看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
“退伍的?”金老板接过钞票,用手指捻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看手。”金老板把钱收进抽屉,“你这兄弟手上的茧,位置和你一模一样。虎口和食指根。你茧厚他茧薄,但你俩茧的位置分毫不差。握枪握的。工地上握扳手握不出这种茧。”
厉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内侧那层硬茧在日光灯下发黄,食指根部那一道已经磨得光滑发亮。这双手可以告诉任何懂行的人他以前是干什么的。金老板显然懂。赵猛也懂。他自己当然更懂。
回到工地,赵猛花了半个晚上教厉骁用手机。不是厉骁不会——他在部队用过战术终端,比民用手机复杂得多——而是他离开社会太久了,不知道现在普通人用手机都干什么。微信怎么加好友,新闻从哪里看,短视频怎么刷,外卖怎么点,地图怎么导航。这些在普通人看来跟呼吸一样自然的事,在厉骁手里像是某种需要从头学起的专业技能。
“你这几年到底是怎么活的?”赵猛翻着厉骁手机上空荡荡的应用列表,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从深山老林里走出来的野人。
“有吃有睡就行。”厉骁靠在工棚的铁架子床上,把弹头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每天晚上睡前,弹头必须从口袋转移到枕头旁边,距离头部不超过一臂。
赵猛帮他装了几个最基本的应用。装完之后他把手机递回给厉骁,又补了一句,“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别一个人瞎琢磨,琢磨到半夜还睡不着。”
厉骁接过手机,放在枕头另一边。弹头在左,手机在右。一枚旧弹头,一部新手机,中间隔着一只枕头的距离,像是两个时代在他的床上分庭抗礼。
那是第三天晚上。
工地上下了一整天的雨,到了晚上还没停。方队长在项目部群里通知明天如果继续下雨就停工一天,工棚里一片欢呼。赵猛难得没来找厉骁喝酒——他的义肢在阴雨天会疼,虽然他从不说疼,但厉骁能看出来。赵猛走路的时候左脚会落得比别人轻一丝,肩线会微微往右偏,那是身体下意识地把重心往好腿那一侧转移。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这个习惯,但厉骁注意到了。
厉骁躺在上铺,没开灯。工棚里其他人聚在下铺打牌,小山东今晚赢了,正在那儿嘚瑟。雨打在铁皮屋顶上,闷闷的。他用赵猛教他的方法打开新闻客户端,拇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他看新闻和吃饭是一个习惯——不看标题,不看推送,从第一条开始一条一条往下翻,速度均匀,每一行字都过眼,但很少有什么内容能在他的大脑里停留超过三秒。
大部分新闻都差不多。他用拇指机械地往下滑,滑过本地新闻、社会新闻、体育新闻,然后滑进了国际新闻的板块。
他的拇指忽然停了。
屏幕上的新闻标题很普通,发稿时间是当天下午,来源是境外的一家新闻机构。《东南亚多国联合打击跨境**犯罪 破获特大**网络》。这种标题在国际新闻板块里每个月都会出现一两次,对普通人来说,看到这样的标题,拇指会继续往下滑。但厉骁不是普通人。他的拇指之所以停住,是因为那条新闻的配图——图片是联合执法行动的现场照片,几个穿着迷彩服的执法人员正在押解一名嫌疑人上**。照片下面有一行加粗的灰色小字:图片素材来自该新闻机构资料库。那行小字中夹着两个字,像两根针一样刺进了他的眼球。
金三角。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改变了节奏。这种反应不是通过大脑思考产生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金三角”这三个字的含义,身体先做出了反应。就像扣扳机的时候,大脑还没有下达明确的指令,食指已经压下了扳机护圈。
他点开了那条新闻。联合执法,缴获**若干吨,抓获犯罪嫌疑人若干名。配图描述标注着“资料图:三年前金三角地区一次联合执法行动中拍摄”。三年前。他和山鹰在金三角狙杀蝰蛇,差不多也是三年多前。同一年,同一片区域。
他继续往下翻。正文末尾有一段视频,时长四分二十秒。三分十五秒的时候,画面切到了一个会议室的场景。镜头从会议室的全景慢慢推近,扫过一张长桌,桌边坐着一排穿着军装和警服的人。右下角的人群边缘,站着一个穿深色便装的男人。脸部只有小半张侧脸暴露在镜头里。画质模糊,光线昏暗,那个侧脸在画面中只出现了大约一点五秒,然后镜头就切走了。
厉骁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像平时那样继续往下滑。他盯着那个画面定格的位置,屏幕已经切到了下一个镜头,但他脑子里还停留在三分十五秒。他没有立刻下结论。他先把视频往回拖,重新看了一遍那个侧脸。然后他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开始做一件事——不是确认,是证伪。他在部队受过训练:当你在瞄准镜里看到一个疑似目标时,第一反应不是激动,是排除。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如果最后剩下一个无法排除,那才是目标。
他先假设这个侧脸不是蝰蛇。一个和蝰蛇有着相似骨骼结构的陌生人,恰好出现在金三角的会议室里,恰好和三年前的狙杀任务发生在同一年。这种可能性存在吗?存在。概率多大?很小,但不是零。他需要更多的比对依据。
他把截图放大。像素不够,侧脸的五官几乎变成了马赛克。但下颌骨的那条线还在——从耳根到下巴,弧形略微偏陡。他把手机凑近,用拇指和食指将图片再放大一些,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相册,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打字。不是结论——结论太早了。他把能观察到的客观特征一条一条列出来:下颌骨弧度、耳廓形状、肩膀倾斜角度、站姿重心。每一条都只写客观描述,不写判断。这是狙击手写侦察报告的标准格式——先列原始数据,再做比对分析,最后才能下结论。
列完客观特征之后,他闭上眼睛,开始调取记忆中的蝰蛇影像。三年前任务简报上的照片,他反复看过数百次。他记得蝰蛇下颌骨有一条略微偏陡的弧线,从耳根到下巴的过渡比普通人更锐利。他记得蝰蛇左耳比右耳低大约三毫米,耳垂偏厚。他记得蝰蛇站立时重心偏向左腿,右肩比左肩略低。他把这些记忆特征一条一条和备忘录里的客观描述做比对。下颌骨弧度:吻合。肩线倾斜方向:吻合。耳廓轮廓在模糊画质下无法精确判断高低,但比例位置和记忆中蝰蛇左耳偏低的特征不矛盾。
没有一条可以排除。他试图用其他方法证伪——也许是拍摄角度造成的变形,也许是画面压缩产生的伪影,也许是一个面部骨骼结构相似但并非同一人的官员。但他找不到排除的依据。不是一下子就确认的。是经过一整夜的反复比对和证伪,直到窗外天光渐亮,工棚里的鼾声渐渐平息,他才最终说服自己——排除不掉。无法证伪。这个在资料画面边缘站了三年前的人,就是蝰蛇。
他没有告诉赵猛——至少不是立刻。第二天上工的时候他照常拧扣件,照常吃午饭,照常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但他的大脑一直在**运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如果蝰蛇还活着,那三年前他狙杀的是谁?DNA比对为什么会通过?火箭弹是从哪里发射的?陈卫国当年查到的“不对劲”到底是什么?
这些问题他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天。晚上收工后,他一个人走到材料堆放区,坐在那捆赵猛经常坐的钢筋上。夕阳把整个工地染成橘红色,塔吊的警示灯刚开始闪烁。他把弹头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金属被体温捂得温热,尾端的扭曲在夕阳里投下一小道诡异的影子。
如果蝰蛇还活着,这枚弹头就不是山鹰的遗物——是山鹰用命换来的证据。
第二天晚上,赵猛来找他。不是喝酒——赵猛推开厉骁工棚的门,手里没拎酒瓶,只拿着一个搪瓷缸,缸子里泡着热茶。他在折叠椅上坐下,义肢的金属关节发出熟悉的轻响。
“你这两天不对。”赵猛说,语气平淡,但措辞很直接,“昨天吃午饭的时候你用筷子在桌上摆了半天,是在摆什么阵型?今天上午搭架子,老李叫了你两声你才应。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厉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条保存了两天的新闻,把视频拖到三分十五秒,暂停,递给赵猛。“右下角。那个穿深色便装的男人。”
赵猛接过手机,盯着那个模糊的侧脸看了很久。“这个人……你认识?”
“我怀疑他是蝰蛇。”
赵猛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他重新看了一遍那个模糊的侧脸,又抬头看厉骁。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搪瓷缸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缸底磕在膝盖上,发出一声轻响。“你确定?”
“不确定。”厉骁说,“我列了七条客观特征,没有一条能排除。但也无法百分之百确认——画面太模糊,无法做精确的面部骨骼测量。”
赵猛把手机还给厉骁,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茶叶是洪师傅自己做的,泡出来的茶水又浓又苦,但赵猛喝得很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拖延几秒钟的思考时间。“如果你的怀疑是对的,”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那死的那个是谁?”
“替身。蝰蛇用一个替身骗过了所有人——包括我们的情报系统。然后反手一发火箭弹,想把所有知道他真身的人灭口。”
赵猛没有再问。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工地的塔吊警示灯一明一灭。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搪瓷缸里的剩茶一口喝完。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上报。”厉骁说,“但我需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视频再看一百遍。直到我能确定——或者排除。”
那天晚上,厉骁没有睡。他坐在上铺,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一遍一遍地播放那段视频。每一遍都停在三分十五秒,放大那个模糊的侧脸,和记忆中的蝰蛇影像做比对。不是看一遍就确认了——是看到第三十七遍的时候,他发现那个侧脸的下颌骨和耳根连接处有一个极为细微的特征,和蝰蛇三年前的照片完全吻合。看到第五十二遍的时候,他发现侧脸在镜头移动过程中有一个极短暂的侧转角度,暴露了颧骨的高度和眉骨的弧度,两项都与蝰蛇的面部骨骼结构一致。看到第八十多遍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在确认了——是在做最后的排除。没有任何可以排除的依据。
凌晨四点,他终于把手机放下。窗外还是黑的,塔吊的警示灯在薄雾中一明一灭。他把弹头攥在掌心,贴在胸口。三年来他攥着这枚弹头,把它当成山鹰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样东西,当成一个无法偿还的亏欠,当成一个让自己不至于彻底飘走的锚。现在他发现,这枚弹头还有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含义——它是证据。是山鹰用命换来的、证明蝰蛇还活着的证据。
他没有立刻发消息给陈卫国。他必须先告诉赵猛。这是他在工地上唯一的战友——也是唯一一个在雨夜里握着他的手告诉他“锚是让你停住的东西,不是让你沉下去的东西”的人。
第二天清晨,他在材料堆放区找到赵猛。赵猛正蹲在钢筋堆旁边检查扣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厉骁站在晨光里,眼窝下面两团青黑,但眼睛里有一种赵猛从未见过的光。
“确认了。”
赵猛放下扳手,站起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左腿的义肢上——那是他紧张时唯一的习惯动作。
“下一步。”
“上报。”
“那就上报。”赵猛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弯腰捡起扳手,重新蹲下去继续检查扣件。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厉骁只是决定周末陪他去建材市场帮老韩搬货,但他的右手还在义肢膝盖上按着,指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