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陈若凡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屏幕的光被压在一片黑暗里。老房子的客厅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了两声又停了。阳台上的烟头明灭了一下,**还在外面站着,烟灰缸搁在窗台上,已经堆了好几个烟蒂。
他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朵云,是他高中那年屋顶漏雨留下的。**说了好几年要重新刷一遍墙,一直没刷。不是没钱,是忘了。就像很多事,不是不想做,是总觉得还有时间。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
他想起九年前的那个晚上。
蓉城大学图书馆后面的小路上,路灯坏了一盏,昏黄的光打在石板路上,树影斑驳。温语桐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攥着包带,仰着头看他。她那天穿了件白色卫衣,扎马尾,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她说,若凡,我们在一起吧。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星星。
他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有女孩子主动表白。对方还是外联部最漂亮的干事,追她的人能从食堂排到校门口。他站在路灯下,手心全是汗,嘴唇动了动,憋了老半天。
“好。”
就一个字。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躺在宿舍上铺,眼睛盯着天花板,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室友赵明远翻了个身问他是不是中彩票了。他说没有。赵明远说那你笑个屁。他说睡不着。赵明远骂了一句***,又翻身睡了。
他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给温语桐发了一条消息——“早。”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条主动发给女生的消息。
那之前一周,外联部聚餐,温语桐被灌酒。几个赞助商端着酒杯轮番劝,她喝了两杯白酒,脸红到脖子根,还在硬撑。陈若凡坐在角落里,他本来就不爱说话,这种场合更是把自己缩成一团。
又一杯酒端到她面前。
他站起来,走过去,挡在她前面。
“她不能喝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个端着酒杯的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我替她喝。”
他连喝了三杯。
五十二度的白酒,辣得嗓子眼像被火烧。他从来没喝过那么多酒,回去吐了一整夜,抱着马桶吐到胃里只剩酸水。赵明远一边给他拍背一边骂他是不是傻。
“你认识她吗?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温语桐。”
他擦了擦嘴。
“她叫温语桐。”
第二天温语桐找到他,他正趴在课桌上补觉。她敲了敲桌子,他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
“你那天为什么要帮我?”
他揉了揉眼睛,实话实说。
“因为你不想喝。”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他记了九年——不是客气的那种笑,是眼睛里突然有了光的那种笑。她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陈若凡,我叫温语桐。”
他说,我知道。
温语桐后来告诉他,那天饭局上替她挡酒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之前也有男生站出来的。但那些人挡完酒,都回头看了她一眼。有的邀功,有的暗示,有的干脆直接问她晚上有没有空。她说,那种“帮”是有条件的。只有他不一样。
“你替我喝完那三杯,连话都没跟我说。”
她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声音轻轻的。
“你不是在帮我出头。你是真的觉得我不该被逼着喝那杯酒。”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跟表白那天一样,跟后来很多很多次看他时的眼神一样。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种光开始变淡的,他只知道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了。
七年前。蓉城城中村。
十五平的出租屋,月租四百。夏天热得像蒸笼,风扇是二手的,转头的时候嘎吱嘎吱响。温语桐睡在靠窗那边,他说那边有风。其实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根本没有穿堂风,只有下午晒了一整天的水泥墙面往外辐射热浪,像睡在暖气片旁边。她热得睡不着,翻来覆去。他坐在床边拿一把塑料扇子给她扇风,一下一下,从凌晨扇到天亮。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房租明天到期,水电费也欠了两个月。工作室刚开张,一个单子都还没有,他去跑业务她守店,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赚不到三千。
她醒过一次,迷迷糊糊问他怎么还不睡。
“我不困。”
他说。她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她出门前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他手心里。一千八百块,厚厚一叠,都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那是她大学时攒的私房钱,本来打算买新手机的,存了两年。
“交房租的。”
她握着他的手指把信封攥紧,看着他的眼睛。
“我相信你。”
她垫了三个月房租,整整五千四。后来他问过她,为什么不把钱留着给自己买东西。她说因为比起新手机,她更想看到他把工作室做起来。她说这话时正在吃一碗三块钱的凉面,连醋都不舍得多加。他转过身去假装找东西,其实是在忍眼泪。他在心里说,以后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
五年后工作室确实做起来了。第一个单子是她跑下来的。
她跑了三十多家公司,从城东到城西,高跟鞋磨断了换平底鞋,脚后跟贴了两层创可贴。每次回来都笑着说今天又见了一个客户,有的连面都不肯见,有的让她在会客室等了两个小时然后说下次再约。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那天下着小雨,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上全是水珠,但眼睛亮得不像话。她晃着手里的合同像个孩子一样蹦到他面前。
“若凡!签了!”
他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她尖叫着打他的肩膀说放我下来。那天晚上他们去吃了一百五十八块的火锅,她拿着菜单翻来翻去,在毛肚那栏犹豫了好久,手指点在上面又移开,点了三遍都没有说出口。
“加一份毛肚吧。”
他说。
“今天庆功。”
“三十八一份呢。”
她小声说。
“加。”
她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顿火锅吃了将近两个小时,结账时她把剩下的饮料一口喝完,说不能浪费。两个人一共花了一百五十八块,那是他们那个月最大的一笔开销。她拉着他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说等以后有钱了天天吃火锅。他说好。
后来真的有钱了。火锅随便吃,毛肚想吃几份点几份。但她开始嫌火锅味大,嫌吃完身上有味道,不爱去了。他开始一个人吃面,在她加班不回来的那些晚上。
三年前。工作室稳定了,租了正式的办公室,请了员工。温语桐不再冲在第一线跑业务了,她坐在办公室里接电话、回邮件、安排排期。她开始化妆,开始穿有牌子的衣服,开始和那些跟她一样当上小老板的人吃饭应酬。她说话的方式也变了。
以前她说“若凡你觉得呢”,现在她说“若凡这个事你处理一下”。
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是一点一点,像墙角的霉斑,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蔓延了一**。他不知道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但有一个细节他一直记得——她不再叫他“若凡”了。不是不叫了,是叫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的叫法是带着笑意的,声调往上扬;后来变成了像在喊一个同事,语调平得像念一张备忘录。
半年前。
苏慕白重新联系上了她。
他不知道这件事,是她自己后来无意中说漏的。她在高中同学群里看到了苏慕白的头像,点进去翻了他的朋友圈,在回复框里打了又删,打了又删。那些删掉的内容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能想象。她坐在沙发上,捧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反复斟酌该怎么开口。那种小心翼翼的姿态,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她对自己时看到了。最终她只发了一个字——“嗯”。
就这一个字。
但她没有告诉陈若凡。
他是在订婚宴上才知道苏慕白这个人的存在的。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人突然出现的紧张。
昨晚。
陈若凡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未完成的设计稿。赵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他看了一眼陈若凡的表情,什么都没问,把啤酒放在桌上,自己坐到对面那把二手的会客椅上。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陈若凡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她是后来才变的。”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幅未完成的设计稿。那是他们工作室接的最后一个单子的方案,客厅效果图,米色的窗帘。跟公寓里那幅一模一样。她选的,她说米色温馨。
“所以更难放下。”
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口,常温的,有点苦。
“如果她一开始就是假的,我早走了。”
赵明远没说话。他把啤酒罐举起来,碰了碰陈若凡那罐,仰头灌了一大口。
“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陈若凡说。
“不是她后来变了。是她变的时候,我一直在骗自己她没有变。我骗了自己三年。”
窗外的蓉城正在沉睡。写字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有这间工作室还亮着。桌上的设计稿还停留在十天前的版本,他改了十几版,总觉得哪里不对。现在他明白了——不对的不是设计。是他一直在设计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生活。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温语桐的消息。
“若凡,你为什么不回我?”
陈若凡看着那行字。她的语气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好像他只是在闹别扭,过两天就会好。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因为九年来,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也会疼。他从来不说,她也就以为他不会。
他没回复。
把啤酒喝完,空罐放在桌上。赵明远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陈若凡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那些年的画面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翻——图书馆后面的小路,城中村的出租屋,一百五十八块的火锅。她曾经是真的。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女孩,那个用自己的私房钱给他垫房租的女孩,那个抱着合同在雨里跑回来的女孩。她是真的。只是后来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