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北原的雪,一夜没停。
林牧用冻僵的手,在村后山坡刨开一片雪,把母亲埋了。没有棺,没有碑,只有一捧雪和几句没人听见的话。他跪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很久没起来。
“娘,”他在心里说,“他们说我杂灵根,说我是废材。可我听见了——有个声音告诉我,我不是。”
“我会活下去。我会弄清楚,你到底为什么死。”
铁牛红着眼眶,蹲在旁边帮着培土,粗手笨脚地堆起一个小小的雪坟。阿秀站在几步外,手里那半个窝头终于递了过来,轻轻放在雪坟前,像供一盏灯。
角落的阴影里,王腾抱着胳膊没动。他看着林牧,眼神复杂——有那点掩饰不住的嫉妒,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松动。但最终,他只是啧了一声,转身没入风雪。
林牧站起身时,左腿已经麻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下的青牛村,灯火零星,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林鹤带着四个旁支壮汉从雪幕里走出来,棉袍上落满雪。老人眯着眼,先扫过那座新坟,又死死盯住林牧怀里半死不活的阿黄——刚才那道金光,他这把年纪没看错,那绝不是凡牛该有的东西。
“晦气。”林鹤开口,声音被风撕得发干,“柳氏一死,守阵人的线索一并断了。可这头牛……”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贪意与忌惮,“刚才那金光,老夫活了七十岁,没在活物身上见过。此牛邪异,留着必生祸端。”
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慌。早些年那位“上面的大人”交代过,让他盯紧林家这一户,尤其不能让柳氏把什么东西传出去——可他万没料到,一头看似要死的病牛,竟藏着这等气息。这水深得很,怕是连他这族老都兜不住。
“林虎,”林鹤一摆手,“带你两个叔伯,把这小子和牛一并带走。废材配邪牛,沉了村后寒潭,干净。”
“沉潭?”林大石拄着断腿,猛地往前一扑,却被雪一滑,整个人摔在冰面上,疼得额角青筋直跳,“鹤老……牧儿他才十二,牛也是他**子,求您开恩……”
“求?”林鹤冷笑,“刚才那一掌若不是柳氏替你挡下,断腿的就是这小子。老夫念在族中情分没赶尽杀绝,你们倒蹬鼻子上脸。”
林虎笑嘻嘻上前,一脚踢在铁牛膝弯,把想挡在前面的铁牛踹了个趔趄:“憨货,滚一边去。今天这牛和这废物,村子里是说一不二的——”
话音未落,两只粗糙的大手同时按住了林牧的肩膀。是林虎带来的两个旁支汉子,手如铁钳,要把少年连人带牛拖走。
阿黄在林牧怀里动了动,湿冷的鼻头蹭了蹭他的手腕,像是最后的依偎。
林牧低下头。
十二岁的少年,眼里没有泪了。只有光。
“阿黄。”他轻声说,“他们要带你走。”
脑海深处,那道苍老的声音骤然炸响——
警告:宿主及共生牛魂濒危。检测到可激活护主机制。
是否以精血三滴为引,初启《牧之卷·统御》?
注:统御——以牧者之姿控御兽魂,初阶仅能引动阿黄残魂护主。代价:精血损耗,凡躯微损,三日内需灵脉温养,否则伤及根基。
林牧没犹豫。
“启。”
三滴心头血,顺着他咬破的舌尖溢出,无声没入阿黄眉心那道几乎看不见的青纹。
下一瞬——
怀里的老黄牛猛地睁眼。
浑浊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灼灼金焰。阿黄发出一声长长哞鸣,那声音不再像病牛哀啼,而像远古的雷在云层里翻滚、炸裂,震得满山积雪簌簌崩落。
一头瘦骨嶙峋的凡牛,此刻竟在风雪中“长”出几分虚影——一头顶着青色双角的巨牛虚影盘踞于少年身后,牛蹄踏处,雪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一股古老、蛮荒、令众生本能跪伏的威压,如山岳倾覆,轰然压下!
“噗——!”
按住林牧的两个旁支汉子首当其冲,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拍中胸口,双双喷血倒飞,砸进雪堆里半天爬不起来。林虎离得近,只觉双膝一软,裤*一热,竟直接瘫在雪地上,牙齿打颤:“牛……牛成精了……”
威压所及,连林鹤都闷哼一声,脚下连退三步,袖中护身玉佩“咔”地裂开一道缝。
老人瞳孔骤缩,满脸骇然。
这气息……这威压……绝不是北原该有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缕残魂外泄,也绝非他一个旁支族老、区区炼气修为能抗衡。那位“大人”交代的事,今日恐怕要闹大了。
“好……好一头邪牛。”林鹤强压惊惧,色厉内荏地一甩袖,“林牧!你敢在青牛村养妖物,族规难容!今日老夫念你年幼,暂不追究——可这牛,迟早有人来收!”
他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带着吓傻的旁支匆匆没入风雪。
威压缓缓散去。阿黄金焰一敛,虚影崩碎,老黄牛又变回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脑袋一歪,昏死在林牧怀里。
林牧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雪上,眼前发黑,晃了两晃才被铁牛一把扶住。
“牧哥!”铁牛声音都劈了,“你、你**了!”
“没事。”林牧抹了把嘴角,把阿黄往怀里拢了拢,声音沙哑却稳,“牛魂护主,耗的是我的精血。三天内得找处灵脉温养,不然……伤根基。”
阿秀慌忙上来,把那件打补丁的棉袄脱下来裹住阿黄,又去扶林大石。铁牛二话不说,蹲下把断腿的林父背了起来。
林牧望向东北方,风雪那头,一片漆黑。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一次少了几分冰冷,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
牧道初启。混沌道体需以灵脉为基,方能与此牛魂共生成长。
侦测:东北三百里,雪谷之下有“寒潭灵脉”隐伏,灵气未散,可温养你与牛魂。
另:三日后,玄天宗收徒令将途经北原,于雪谷外设碑。
林牧闭了闭眼,又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的雪坟。
母亲埋在这座山坡,父亲断腿在背,阿黄半死在怀,结义兄弟与青梅在侧。十二岁的放牛娃,一夜之间丢了半个家,却握住了连上界都要忌惮的东西。
“铁牛,背着我爹。”他转身,背对青牛村,“我们走。去东北。”
三人一牛,踏进暴雪。
而在他们身后,青牛村中央,林鹤抖着手从袖中摸出一枚漆黑的玉符,指节用力一捏——
“啪。”
符光碎成一线幽蓝,没入漫天风雪,朝着北原之外某处云上的宫殿,疾射而去。
那座宫殿极深,极冷。殿中一盏幽灯,原本枯寂万年,此刻,忽然亮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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