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这天梁颂宜结束公司的事赶回家,推门进家属院单元楼的时候,难得撞见玄关亮着灯。
裴听淞比她先回来了。
他很少准点下班,更别说傍晚早早归家。
梁颂宜换鞋的动作顿了顿,随口出声:“今天回来这么早?”
裴听淞刚脱下外套叠好,闻言抬眸看她:“带你去看房子。”
梁颂宜愣了下。
她早把换房的事抛在脑后了。
她以为他是抽空陪她看房,心里还轻轻松了口气,总算能换掉拥挤逼仄的老房子。
可裴听淞没开车去售楼处,只带着她进了附近一栋崭新的商住电梯楼。
电梯稳步上行,抵达对应楼层停下。
他抬手输入一串密码,咔哒一声,房门应声而开。
屋内干净敞亮,硬装软装全部齐全,家具崭新规整,采光通透,格局开阔。
梁颂宜站在玄关,转头看他:“你买的?”
裴听淞走进屋内,目光扫过整洁的客厅:“之前在江城置的房产,装修完一直空置着。前阵子整理旧资料翻出了房产证。”
他刚调任来江城那年,图上班便利,最初暂住城北别墅区。
地段近单位,通勤省时省心,只是圈层太过惹眼。
几次上下班被直属领导偶遇,私下委婉提点过两次。
领导虽然言语温和,实则句句敲打,劝他公职在岗,立身行事需低调自持。
之后裴听淞就置换了这套房子。
原本规划是常规高层大平层,恰好项目开发商与他有旧交情,特意将整栋楼采光最好的自留二层让给了他。
只是这套房位置偏静,整片楼栋入住率不高,夜里格外冷清孤寂。
他独身一人时住着实在空旷寡淡,权衡再三,便临时搬进了单位旁的小区。
这套精装新房就此空置,只是定期有人过来打扫。
“不想住家属院就搬过来。”他看向梁颂宜,“这里安静宽敞,适合孩子长大。”
“好。”
当晚回去,她立刻着手安排搬家。
她回了一趟梁家,调了几个手脚麻利的佣人过来帮忙。
她和小鱼儿的衣物、玩具、日常用品繁杂零碎,堆积了大半个家。
好在佣人分工明确,动作利落,收拾、打包、搬运一气呵成。
不过短短两天,她和孩子的所有东西,就彻底从拥挤的家属院搬空,挪进了新家。
唯独裴听淞的私人物品,他提前交代过,要自己收拾。
梁颂宜就没碰他留在老房子书房和衣帽间的东西。
等他抽空闲时慢慢收拾好,全部迁入新家,两人的生活,才算彻底落地安稳。
从那之后,他们就一直定居在这里。
梁颂宜回过神,目光落回桌前那杯没动几口的红酒上。
指尖刚碰到杯壁,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桌侧的手机突然震响。
裴听淞扫了眼来电界面,起身淡淡道:“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没多想,只点点头等着。
这一通电话,久得离谱。
包厢里渐渐彻底安静下来,桌上的饭菜一点点失了温度,最后凉得透彻。
梁颂宜坐得久了,心口也跟着发沉,索性起身出去找人。
长廊空旷,地砖映着冷白的灯光,一眼望到底,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拦住路过的服务生询问,对方礼貌回话,说刚刚看见裴先生往电梯方向去了。
梁颂宜抬眼瞥了眼时间,夜色已经很深,没必要再干等。
她干脆给裴听淞发了条简短的消息,告知在停车场等他,折返包厢拿起他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往电梯口走。
刚站稳,面前的电梯“叮”一声轻响,门缓缓敞开。
视线抬上去的瞬间,梁颂宜脚步顿住。
电梯里站着的是裴听淞。
只是脸色沉得厉害,眉眼压得极低,周身气场冷得吓人,像是刚刚结束一场难言的僵持。
梁颂宜下意识蹙眉,随口出声,带着点疑惑:“你怎么从上面——”
话音未落,她抬脚踏进电梯,余光忽然扫到他身后站着的人。
姜允澄。
狭小密闭的电梯空间,瞬间凝滞。
空气里飘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淡酒气,轻轻浅浅萦绕鼻尖。
裴听淞今晚要开车,没喝一滴酒。
她自己只抿过一小口红酒,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股酒味,只能是姜允澄身上的。
电梯轻微下沉,狭小的方寸之地挤着三个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姜允澄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梁颂宜脸上。
淡淡扫过一眼,没什么情绪,又迅速垂了下去。
安静站在角落,安分又疏离。
这是梁颂宜和姜允澄第一次正式打照面。
屏幕上温柔善良的人,此刻近距离看着,眉眼明媚,却带着酒后微倦的松弛。
姜允澄应该是完全不认得她。
也是。
她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只是眼前这画面,实在难堪。
裴听淞瞒着她离席,久久不归,不是临时公务,是上楼私会姜允澄。
没人说话,电梯里静得只剩机械运行的细微嗡鸣。
梁颂宜敛尽眼底的情绪,神色平平,半点不显波澜。
电梯下行的速度很快,不过几秒就稳稳落到一楼。
“叮”的一声轻响,轿厢门向两侧缓缓敞开。
一楼大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喧嚣瞬间灌进来,冲淡了电梯里压抑的死寂。
梁颂宜没动,她要往负一楼停车场的方向去。
裴听淞跨出电梯,走了两步又骤然转身,抬手将车钥匙递到她面前:“车上等我吧。”
裴听淞身后的姜允澄像是这一刻才猛然回过神,彻底反应过来眼前的关系。
她微微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梁颂宜身上。
先前只是茫然的疏离,此刻眼底彻底变了味道。
轿厢门按照设定缓缓合拢,缝隙一点点收窄。
梁颂宜站在门内,透过那条不断缩小的门缝,捕捉到姜允澄脸上一闪而过的窘迫与尴尬。
转瞬之间,门缝闭合,彻底隔绝了视线。
电梯载着梁颂宜下行。
电梯门再次开合,晚风穿堂而过,微凉。
梁颂宜捏着掌心冰凉的车钥匙,指尖微微收紧。
梁颂宜突然不再想问他上楼谈了什么、僵持了多久。
只是心里清楚明白,今晚这场仓促的碰面,难堪的从来不止她一个。
裴听淞静静看着电梯门彻底合拢,才收回目光,转身往酒店大厅外走。
身后的姜允澄快步跟上,嗓音带着酒后轻微的沙哑,终于问出了口:“那是你**?”
裴听淞脚步未顿,淡淡点头,算是默认。
姜允澄停了瞬,语气藏着几分无奈:“你刚刚那样,让我们都很难堪。”
裴听淞神色平静:“她不会。”
酒店门口夜风很大,卷着街头喧嚣的车流声。
裴听淞抬手叫了辆车,立在门前的台阶上等。
夜色压沉,霓虹晃在他清冷的眉眼上。
半晌,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姜允澄:“节目的事,我帮你办。”
顿了顿,他字字清晰,落点极重:“别再和谢崇桢来往,他这个人很复杂,牵扯太多,对你没好处。”
姜允澄听完摇头拒绝:“不用了。你有**,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可裴听淞闻言,只扯出一抹极淡的冷意:“你觉得现在是添麻烦?”
“哪一天,我的前女友被爆出私生活丑闻,才是给我添麻烦。”
姜允澄怔住,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一个字:“你……”
话没来得及说完,远处等候的网约车已经抵达路边。
裴听淞打断她没说完的话:“车来了。”
他伸手拉开后座车门,姿态疏离坦荡。
姜允澄看着他冰冷无温的侧脸,最终什么都没再说,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合上,隔绝了两人短暂的对峙。
裴听淞站在原地,目送车子汇入车流,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片刻后,他敛尽眼底的情绪,转身折返酒店大厅。
挺拔的身影穿过明亮的灯火,步履沉稳,他径直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的按钮。
电梯叮地一声抵达负一层。
裴听淞抬步走出轿厢,还没迈开步子,一辆黑色轿车就从他眼前平稳驶过,车胎擦过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余光一扫,是梁颂宜的车。
夜色暗沉,车厢里看不清人影。
她没等他。
裴听淞指尖微沉,拿出手机拨通她的号码,听筒接通的瞬间,他语气沉得很低:“出口等我。”
电话那头安安静静,没有回应,只一秒,干脆利落地挂断。
忙音嘟嘟作响,衬得他眼底愈发清冷。
裴听淞没再多拨,抬步快步走向**出口。
夜风迎面吹来,远远就看见那辆车停在出口路灯下。
梁颂宜到底没真的走。
裴听淞走上前,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进去。
车厢光线昏暗,密闭又安静。
不等他开口,前排的代驾师傅还握着方向盘。
梁颂宜目视前方,语气听不出喜怒,淡淡出声:“师傅,走吧。”
有外人的在,裴听淞没再说什么,他背脊靠着座椅,侧身倚在窗边。
车厢里只剩引擎低低的轰鸣,前路路灯飞速向后倒退。
前排代驾拘谨安静,不敢插话,也不敢乱看。
两人隔着半座车厢的距离,谁也没有小开口。
车子停在地下**的车位上。
梁颂宜提前结算了代驾订单,师傅收到款项,礼貌转头道别,推门下车离开。
门口彻底清净下来,只剩密闭安静的车厢。
梁颂宜俯身拎过自己的包,指尖搭在车门把手上,打算上楼。
身后裴听淞忽然开口:“你等等。”
梁颂宜动作顿住,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停住了所有动作。
裴听淞看着她疏离的背影,沉默几秒,主动开口解释,语气平直:“刚刚和姜允澄见面,是帮她节目的事。”
闻言,梁颂宜握着包带的手指微紧,一言不发,重新坐回车座,坐到了另一侧靠窗的位置。
“之前饭局偶然碰到她。她私下和制片方、地方电台合作了一档访谈节目,流程全都走完了,一直被卡在审批环节压着上不了线。”
“上次酒局她被那群投资商借着酒意为难,我刚好撞见,顺手帮着说了两句话。今晚也是一样的情况。”
他说得倒是坦荡。
可越是条理清晰,滴水不漏的解释,越显得冰冷生硬。
他解释了缘由,解释了始末,唯独没有解释——
为什么要瞒着她上楼,为什么要单独见面,为什么从不提前和她知会一声。
车厢里静得压抑。
梁颂宜垂着眼,始终没吭声,安静得像是完全没听进去他的解释。
裴听淞看着她冷淡的侧脸:“我们婚前约定好的,我不会**,也不可能在一个人身上栽两次。”
这句话他说得坦荡又自持。
梁颂宜闻言,终于缓缓抬眼,目光平静落在他脸上:“然后呢?”
裴听淞迎上她的视线:“既然我要帮她处理节目审批,我们以后,或许还会再见面。”
梁颂宜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是真的被气笑了。
她看着眼前的裴听淞,缓缓开口:“没关系。”
话音落下,梁颂宜没有再多停留,推开车门径直下车。
夜色浸着凉意落在肩头,她步子平稳,头也没回,搭乘电梯上楼。
打开家门,玄关一片安静。
梁颂宜弯腰换好鞋子,循着习惯的路线走上二楼,轻轻推开儿童房房门。
房间暖光灯静静亮着,小床铺得整齐,被褥平整,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声响。
直到这一刻,梁颂宜才骤然回过神。
小鱼儿今天没在家。
心底那点无处安放的情绪落了空。
她沉默转过身,沿着楼梯缓步往下走。
刚走到玄关,恰好和推门进来的裴听淞迎面撞上。
空气一瞬凝滞。
裴听淞反手关上大门,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眉头微蹙,出声发问:“你干什么去?”
梁颂宜脚步没停,擦着他的肩头擦肩而过,声音带着一层拒人千里之在的冷意:
“你管我。”
裴听淞伸到半空的手顿住,看着她拉开玄关的门。
晚风顺着缝隙涌进来,吹得客厅窗帘轻轻晃动。
梁颂宜攥着手机站在楼道口,脚步顿了顿,还是没敢往梁家的方向去。
夜深人静,这个点孤身回去,二老又要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