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拿到孕检单的那一刻,梁颂宜心里就已经做了决定。

她在医生办公室敲定了人流的住院时间,转头回公司把所有工作重新排布。

下周能推的行程全部推掉,能提前赶完的工作,全都压缩到当天处理干净。

一切安排妥当,她心里只剩一件悬着的事。

不管结局如何,这件事,该告诉裴听淞一声。

她还没琢磨好说辞,晚上临时被拉去参加商务饭局,压根没提前知晓参会人员名单。

推开包厢门的瞬间,视线扫过全场,对上裴听淞那双沉静的眼,梁颂宜身形下意识僵了半秒。

躲不掉了。

桌上坐的全是各行各业有资历的中年人,酒局氛围本就浑浊松散。

男人喝开了话多嘴碎,荤素不忌的玩笑随口就来。

目光落在在场为数不多的女宾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梁颂宜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波澜不惊,半点不往心里去。

只是她现在不一样了。

孕早期反应来得凶,空气里弥漫的烟酒混合味道,丝丝缕缕往鼻腔里钻,胃里翻来覆去的恶心压得她头晕发沉。

有人轮番劝酒,身边下属悄悄帮她换成了白水。

她端着杯沉默坐着,死死压着喉咙口的反胃感。

直到席间那位啤酒肚的陈总笑着起身,借着酒意打趣,非要拉着她喝交杯酒。

梁颂宜指尖微紧。

这位是梁氏制药最大的原料供应商,实打实的合作命脉。

台面之上,她不能直接落人面子,硬碰硬只会给公司添麻烦。

她正想着怎么委婉周旋,下一秒,桌边忽然响起刺耳的木椅摩擦地面的声响。

全场喧闹瞬间骤停,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过去。

裴听淞缓缓站起身,握着酒杯,神色冷淡,气场压人。

“陈总,”他语气平淡,却自带分量,“我替梁总喝。”

话音落,杯中白酒一饮而尽,干脆利落。

陈总哪敢托大,连忙笑着摆手说不敢,匆匆干了自己杯里的酒。

在场谁都清楚,裴听淞年纪轻轻身居高位,级别摆在那里,轮不到旁人随意轻薄。

一杯酒解围,裴听淞放下酒杯,几步走到梁颂宜面前,不由分说攥住她的手腕。

“梁总今晚不太方便,我们先走了。”

不等满座宾客反应,他拽着她径直走出包厢。

裴听淞步子又快又沉,梁颂宜被他扯着,脚步踉跄,一路跟不上他的速度。

刚踏出酒店大门,晚风裹挟着残留的酒气扑面而来,压了一整晚的恶心感瞬间冲破底线。

她猛地用力挣开他的手,快步冲到路边绿化带旁,弯腰剧烈地吐了起来。

胃里空空荡荡,没什么东西可吐,只剩一阵阵翻江倒海的反胃。

酸水灼烧着喉咙,整个人都微微发颤。

昏沉间,一道影子落在身侧。

裴听淞沉默地站在旁边,等她稍稍平复,抬手递过来一张干净的纸巾。

梁颂宜抽出纸巾擦干净嘴角,慢慢直起身子。

晚风一吹,胃里的翻涌总算压下去些许,只是脸色依旧惨白。

耳边忽然落下裴听淞冷沉沉的一句:“你不自爱,没人爱你。”

语气带着酒后的戾气,还有看不惯她在酒局被人随意调侃的愠怒。

梁颂宜抬眼看了他一下,没争辩,也没反驳。

太累了,身体难受,心里更累,没力气掰扯这些意气之争。

她静静站在路边缓神,脑子里还记着要跟他说的正事。

只是现在头昏恶心,状态太差,不适合好好谈话。

她拿出手机,拨通司机的电话,安静等车来。

上车前,她转头看向身侧的人,语气平淡如常:“你明天中午有空吗?”

裴听淞神色淡淡:“中午有会。”

“那晚上呢?”

他顿了瞬,应声:“有空。”

“明天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裴听淞没多问,简单应了下来。

当晚回到家,梁颂宜选了家安静的私房餐厅,把定位和店名一并发了过去。

第二天傍晚,梁颂宜提前抵达餐厅,靠窗的位置视野开阔,却也冷清。

她坐了很久,窗外车流往复,室内客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始终没等到裴听淞。

服务生很客气,前三次过来轻声询问是否可以先点餐,她都笑着婉拒了。

直到**次服务生走近,梁颂宜看着空荡的对面座位,没再等,拿过菜单随意点了几样菜。

菜品陆续上桌的时候,包厢门才被推开,裴听淞缓步走进来。

“你迟到了。”梁颂宜看着他,语气听不出情绪。

“会议拖得久了。”他解释得简单直白。

“先吃饭吧。”

梁颂宜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川流不息的夜景。

她半点胃口都没有,全程拿着筷子,几乎没动几口。

裴听淞亦是如此,桌菜精致,两人却都食不知味,气氛沉闷得压人。

没过多久,裴听淞放下了刀叉。

梁颂宜见状,终于收回视线,指尖从随身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叠整齐的孕检单,轻轻推到他面前的桌面。

纸张很薄,轻飘飘的,却压垮了一室的安静。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平稳得近乎冷漠:“我怀孕了,你的。”

“不过……

“我已经打掉了。”

裴听淞的视线骤然定格在那张单子上。

他垂着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上面的每一行字,每一个数据,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车流声都变得清晰可闻,他才慢慢抬起头:“我们……有过一个孩子?”

梁颂宜轻轻点头,喉间微微发紧,却依旧绷着平静的神色。

下一秒,他低声问:“做手术的时候,疼吗?”

就是这句温柔又笨拙的问话,瞬间击溃了她所有伪装的冷静。

梁颂宜眼眶猛地一红,鼻尖发酸:“不疼。”

裴听淞没再追问,也没有说话。

他偏过头,望向窗外璀璨却疏离的夜色,侧脸线条绷得极紧,下颌绷出僵硬的弧度。

暖黄的街灯落在他眉眼,梁颂宜却好像从他脸上看出了痛苦。

她一直都知道,裴听淞是想要孩子的。

他家里的事她零散听过几句。

他很少外露情绪,可这一刻的落寞与痛楚,真实得无从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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