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沈镜的轮椅停在院子角落那间破佛堂门口,门没关严,里头透出一豆油灯光。她双手撑住轮椅扶手,把自己挪到门槛边的青石板上,膝盖着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是骨头直接磕在石头上。她没有停顿,拖着两条没有知觉的腿一点一点蹭到佛像前,额头抵住**边缘,嘴里念着什么,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地底下的东西听的。
佛堂里供的是一尊掉了半边脸的泥菩萨,供桌上没有香炉,只有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发黑,火苗被从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歪歪扭扭。沈镜从袖口摸出一根银针,针尖在灯焰上燎了一下,然后她反手扎进自己左手虎口的穴位里,针入肉半寸,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师兄,等我找到葬骨海的阵眼,”她的声音压在喉咙底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执着,“就引爆血咒,和你一起,把那东西彻底毁掉。”
她说话的时候,右手食指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面又画了三道斜线。那是青冥派禁术中的血咒符号,她在桌角、床板、门槛上都刻过同样的符号,只是别人没注意到。
佛堂外面,一双小脚踩在走廊的木板上,停住了。
铁娘子的小女儿阿葵今年才八岁,扎着两条辫子,辫梢上系着红绳。她半夜起来解手,路过佛堂时听见里面有声音,就趴在门缝上看了一眼。她看见沈镜跪在地上,后颈上露出来的皮肤布满暗红色的血管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底下爬。阿葵捂住嘴,没敢出声,踮着脚尖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走廊拐角,转身就跑。
她没跑回自己房间,而是钻进了马厩,躲在草料堆后面,抱着膝盖不敢动。马厩里拴着三匹马,其中一匹打了个响鼻,低头用鼻子碰了碰她的肩膀。阿葵把脸埋进马脖子旁边的鬃毛里,浑身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沈姐姐身上有虫子在动,我看见了。”
没人回答她。马甩了甩尾巴,**从草料堆上飞起来,嗡嗡地绕着灯转。
第二天天亮,队伍准备上路。
铁娘子在寨子门口清点干粮和水囊,她腰间挂着一把厚背砍刀,刀鞘上缠着皮绳,已经被手汗浸得发黑。她回头看了一眼佛堂方向,沈镜正被人扶着坐上马车,轮椅上垫着一块灰布,布角还沾着昨晚的泥。
“阿葵呢?”铁娘子问身边的手下。
“还在马厩,叫了半天不出来,说睡过头了。”
铁娘子皱了一下眉,没有多问,自己走过去把女儿从草料堆里拎出来。阿葵的眼睛底下挂着两道青痕,嘴唇发白,像是没睡好的样子。铁娘子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怎么了?”
阿葵张了张嘴,看了一眼远处沈镜的方向,又闭上嘴,摇了摇头。
铁娘子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沈镜正坐在马车边沿,低着头在整理袖口,动作很慢,像是手上没什么力气。铁娘子没再追问,把女儿抱起来放到马背上,自己翻身上了后面一匹马。
陈重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楚昭在他右边,与他隔了半个马身。出发约莫一个时辰后,楚昭忽然勒住马,侧过头盯着陈重的后颈看。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陈重的脖子上,皮肤表面没什么异样,但当他转头看路的时候,肌肉绷紧的一瞬间,后颈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浮现出一根暗青色的筋,像是被人用墨笔细细地描了一笔。
“你脖子上的青筋,”楚昭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之前没有。”
陈重伸手摸了一下后颈,手指触到的皮肤温度正常,没有肿胀也没有疼痛。他放下手,没当回事:“可能是昨晚的余毒。”
“余毒不会长成那个颜色。”楚昭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马车上的沈镜。沈镜正靠在车厢边上闭着眼,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起来比谁都虚弱。楚昭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但目光没有移开,她在沈镜的手腕上扫了一眼——虎口位置有一个很小的红点,像是**过的痕迹,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痂。
“让她看看。”楚昭指了指沈镜,“她懂医理。”
沈镜睁开眼,看了一眼陈重的后颈,从袖口摸出一小瓶药膏,递过去:“余毒走经络,涂两天就散。”她说得很平静,声音里带着那种大病初愈后的沙哑,听着没什么破绽。
温别离骑着一匹灰骡走在队伍末尾,他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等到队伍继续往前走,他催骡子快了几步,凑到楚昭旁边,从怀里摸出一枚小指头大小的白色蜡丸,蜡壳上用朱砂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印。
“解蛊丹。”温别离把蜡丸递过去,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那位沈师妹在她师兄伤口里埋了一只追踪蛊,种的位置很刁,正好卡在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筋膜层里。动手的时候用的是银针,针尖上淬了蛊卵,入肉就化,十二个时辰后生根,生根之后就只能用母蛊引出来,但母蛊只有种蛊的人才有。”
楚昭接过蜡丸,指尖触到蜡壳的瞬间,指尖的温度让蜡壳表面微微发软。她握紧拳头,没有立刻说话。
温别离也不催,拿马鞭指了指马车方向:“她为了压住圣物,折了七年多的阳寿,血咒反噬一次比一次重,她知道自己撑不到葬骨海。但她想让你和陈重都活着,又不想让楚捕头你靠太近。这个心态很妙。”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们刑部的人查案子讲究动机,你可以试试推一推她的动机。”
楚昭把蜡丸收进腰间暗袋里,抬头看向马车方向。沈镜还是那个姿势靠在车厢边上,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眉骨上一条细细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物划过留下的。她忽然睁眼,正对上楚昭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五六丈的距离对视了一息。
沈镜先移开眼,低头咳嗽了两声,把脸转向另一边。
楚昭没把解蛊丹给陈重用。她拍马往前走了几步,路过马车的时候侧过头,对沈镜说了一句:“你手上的针眼,扎的是虎口穴。那个穴位不通经络,只连心血。”她说完就催马走到了陈重前面,没有再回头。
沈镜在马车里坐着没动,手指慢慢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她低头看着自己虎口处的红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那个位置。
队伍继续往西走,官道两侧是**枯黄的野草,草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阿葵趴在铁娘子怀里,小声说:“娘,我不想走最后面,那个沈姐姐的车轮子碾过的地方,蚂蚁都死了。”
铁娘子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马车轮子碾过的车辙印里,确实有几只翻着肚子的蚂蚁,黑漆漆地躺了一排。
她什么也没说,把女儿抱紧了些,夹了一下马肚子,催马走到了队伍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