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那天晚上村民大会开到十点才散。
张婶又来敲了我一次门,站在门口没进来,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动才挤出一句。
“十二比一,你被取消了。”
我靠在门框上,把手里的烟掐灭在墙缝里。
“知道了。”
张婶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脚步声拖拖拉拉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关上门,后脑勺抵着门板站了很久。
妻子在里屋咳了两声,声音闷在被子里传过来。
“外面是不是下雨了?”
“快了,你睡吧。”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医院交费,把家里最后一张存折掏空了。
护士接过钱,翻了翻存折余额,抬眼看我,语气例行公事。
“这次只够交半个月的,剩下的月底之前必须补上。”
我把收据叠好揣进兜里,点了点头。
“月底一定补。”
护士没再说话,低头敲键盘,打印机咔咔响了两声。
我走出医院大门,蹲在台阶上抽了一根烟。
把能借钱的亲戚朋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一个能开口的。
三年前我爸做手术借了一圈,到现在还有三笔没还清。
我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站起来往村里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三辆货车已经装了大半。
老刘头正叉着腰指挥几个小伙子往最后一辆车上摞建材,扭头看见我,嗓门立刻拔高了半拍。
“小心点别磕了!这批货可贵了,不像有些人那破车拉了也白拉。”
我停住脚步,把烟从嘴里摘下来,盯着老刘头的后脑勺。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老刘头转过身,明显没想到我会直接回嘴,愣了一下。
周围人多,他不能认怂,脖子一梗,下巴抬得老高。
“我说错了吗?你那辆破小卡跟人家九米六的厢式货车能比吗?你拉一趟要价那么高,人家便宜三成,换你你不选便宜的?”
我往前迈了一步,老刘头脚下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我拉村里货这三年,哪一次多收过你一分钱?前年你家盖房子,水泥车坏在半路,你半夜打电话叫我帮忙。我穿着拖鞋就去了,来回跑了六十公里,就收了你一箱油钱。你还记得吗?”
老刘头的脸色变了变,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那是两码事。你帮过忙我记着,但做生意是做生意。人家车队正规公司,签合同,有保障。”
我冷笑了一声,掏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把屏幕怼到他眼前。
“正规公司?这是我昨天查的,恒通物流去年在隔壁县被投诉了三次,全是半路加价。投诉记录在工商网上挂着,你自己看。”
老刘头眯着眼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僵了一瞬。
他把我的手推开,语气不耐烦起来。
“网上这些东西谁知道真的假的,你就是眼红人家比你便宜。”
王婶在旁边听了半天,甩着手里的抹布插了一句,斜着眼看我。
“赵小子,我们知道你家里困难,你要是缺钱就说,大伙可以给你凑点。但你不能拦着大家省钱啊。”
我转过头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往外蹦。
“我不要你们凑钱。我要你们看清楚,那个车队从头到脚都不靠谱。报价比市场低三成,营业执照是上周才办的,三辆车全是临时租的。你们把钱和货全押在这种人身上,出了事谁负责?”
王婶被我怼得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这时候老村长拄着拐杖从村委会那边慢悠悠地走过来,听见我们在吵,用拐杖重重敲了两下地。
“嚷嚷什么,都少说两句。车队的事昨晚大会已经定了,投票结果摆在那里,有意见当时怎么不去会上提?”
我转过身看着他,胸口那股火已经压了大半天。
“我去了有用吗?你们开大会之前就已经定好了,投票就是走个过场。”
老村长的脸色沉下来,拐杖又敲了一下地,声音比刚才硬了三分。
“赵小子,我知道你心里不服。但村里的事,少数服从多数。你再闹下去,面子上不好看的是你自己。”
“面子?”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笑了一声,那笑声连我自己都觉得涩得发苦。
“村长,我媳妇还躺在医院里等着交透析费。我要是为了面子,前天在会上我就该跪下求你们别换人,但我没有,我是拿着暴雨预警和投诉记录一条一条跟你们讲道理。你们听了吗?”
我抬起手,指着那三辆装得满满当当的货车。
“我今天最后说一次。这条山路前年塌过,暴雨还有三天,这批货不能全押在一个车队身上。分一部分存我仓库,出了事还有个退路。不分也行,出了事别来找我。”
没人说话。
老刘头低头看地,王婶抱着胳膊望向别处,老村长拄着拐杖一言不发。
我把嘴里的烟头吐在地上,碾了一脚,转身往家走。
身后老刘头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冲着搬货的小伙子们喊的。
“愣着干嘛,继续装车!别耽误了人家车队出发!”
我加快脚步拐进了巷子,指甲掐进掌心里,没有回头看。
回到家我把存折往抽屉里一扔,坐在床边。
妻子翻过身来,把一只手慢慢搭在我的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看得分明。
“村里的事是不是黄了?”
我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把被角掖好。
“不关你的事,好好歇着。”
她没再问,闭上眼睛,手还搭在我膝盖上没拿开。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雨还没下,但云已经压得很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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