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十五年前,我在雪山里救过贺峥。
那时他二十四岁,是前途最好的外科医生。
一辆旅游巴士冲下雪坡,车上二十一人,只活了三个。
贺峥是其中之一。
他的未婚妻死在他怀里。
左手也被玻璃割伤,神经断裂,再也无法完成精细手术。
救援队找到他时,他坐在未婚妻的**旁,不肯离开。
风雪已经没过膝盖。
我用绳索套住他的腰。
「走。」
他推开我。
「先带她。」
「她死了。」
「她没有!」
他疯了一样扑过来,揪住我嘶吼。
「我是医生,我说她没有死!」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那你救。」
他僵住。
我把急救包扔给他。
「你能让她睁眼,我背她下山。」
「不能,就跟我走。」
他的手抖得拉不开拉链。
那双曾经能在血管间穿针的手,连一只急救包都打不开。
他终于承认,未婚妻死了。
也承认自己的手废了。
下山时,他几次故意松开安全扣。
第三次,我把他绑在背上。
他比我重四十斤。
我背着他走了十一公里,双脚冻伤,右肩脱臼。
他在我背后说:「把我扔下。」
我喘着气回答:「救援费按里程算,走了八公里才扔,我亏得慌。」
「我没有钱。」
「那就活着还。」
回到救援站后,他不吃、不睡,也不说话。
我让他去给受伤的搜救犬缝伤口。
他拒绝。
我便把血淋淋的狗放到他床上。
「不缝,它死。」
他看着自己的左手。
「我做不到。」
「那就看着它死。」
搜救犬疼得一直舔他的手指。
他终于拿起针。
第一**歪。
第二针穿透自己的手套。
他满头冷汗,仍然缝完了十七针。
三天后,那只狗站起来,扑了他一身泥。
那是事故发生后,他第一次笑。
后来我让他给游客包扎,替队员处理骨折,半夜跟着我进山救人。
他仍会做噩梦。
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左手。
我握住那只手告诉他。
「做不了最精细的手术,就做你还能做的。」
「一只手不是一条命。」
他在救援站住了三年。
第三年冬天,他重新拿起手术刀,完成了一台急诊开腹手术。
出来以后,他没有找等在门口的记者。
他穿过人群抱住我。
「阮青棠。」
「我可以继续当医生了。」
「我知道。」
「我想娶你。」
「为什么?」
「因为我睁开眼时看见的是你。」
我以为这是世上最重的承诺。
后来我才明白,人在绝境里抓住的那根绳,不一定是爱。
也可能只是求生。
贺峥重新回到城市医院。
我留在救援站。
我们分居两地,却从未断过联系。
满满出生那天,他在外省参加手术。
赶回来时,孩子已经会睁眼了。
他抱着她哭,说此生再不缺席。
满满一岁高烧,他守了三天。
两岁学走路,他把整间房铺上软垫。
三岁第一次叫爸爸,他激动得给科室所有人发奖金。
四岁时,罗清遥回国了。
满满的爸爸开始迟到。
先是迟到十分钟。
再是一个小时。
最后是永远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