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去看了那条河


第二天一早,我带阿六出了城。

他昨晚苦口婆心地劝我:永宁河在城外,路远、人少、容易出事。

我觉得很有道理,于是让他一起去。

阿六当场便不觉得自己的话有道理了。

永宁河在京城以南四十里。我们没坐官轿,只租了一辆不起眼的驴车,怀里揣着抄下来的账目。

阿六苦着脸:“少爷,咱们到底去河边看什么?”

“看石头。”

“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账上说,永宁河堤用的是横山青石。我要看看,堤上的石头是不是青石。”

阿六想了想:“万一是呢?”

“那说明我猜错了。”

“那咱们就回来?”

“回来写折子,说账目清楚,河堤漏水是老天爷不讲理。”

阿六又想了想:“万一不是呢?”

“那就说明工部不讲理。”

他缩了缩脖子。

“老天爷和工部,我觉得还是老天爷好惹一点。”

这话听着荒唐,细想还真不一定错。

出了城没多久,我就发现后面有人跟着。

两匹马。

不远不近,大约三十步。

他们没有刻意隐藏,像是故意让我知道他们在。

这就有意思了。

真正想**的,通常不会这么跟。

这么跟的人,要么是盯梢,要么是传话。

阿六也发现了。

他压低声音:“少爷,后面那俩人是不是跟着咱们?”

“嗯。”

“怎么办?”

“继续走。”

“要不要甩掉他们?”

“你这驴车甩谁?”

阿六看了看前面那头慢吞吞的驴,沉默了。

他大概也意识到,这驴能甩掉的,只有时间。

快到永宁河时,远远就能看见那条河堤。

从远处看,还挺像样。

灰白色的堤身沿着河岸铺开,在日光下整整齐齐。若只是坐在马车上扫一眼,大概会觉得工部确实干了活。

可账这种东西,怕细看。

工程也一样。

我下了车,走近河堤,蹲下看第一块石头。

只看一眼,我心里就有数了。

这不是横山青石。

真正的青石,颜色沉,质地硬,带一点青灰润色。眼前这石头发白,表面粗,纹路散,一看就是普通毛石。

我伸手摸了摸石面,又用指甲刮了一下。

石面上很快出现一道白痕。

阿六凑过来:“少爷,您这是干什么?”

“验货。”

“靠指甲?”

“你要是有锤子,也可以靠锤子。”

阿六认真想了想:“那我现在去找?”

“回来。你一锤子下去,工部的人就该找我赔河堤了。”

我站起身,沿着堤走了一段。

问题不止石料。

厚度也不对。

账上写的是四寸厚的青石板,可露出来的截面顶多两寸半。接缝处抹了一层薄薄的石灰,有几处已经脱落,里面露出泥土。

这不是修堤。

这是给河边抹了一层脸面。

抹的时候还舍不得用粉。

阿六看不太懂,只觉得我脸色不对。

“少爷,这堤有问题?”

“有。”

“多大?”

“这么说吧,秋天涨一场水,它能漏,是它最后的体面。”

阿六听懂了,脸也白了。

河边有几个农人在洗衣裳。

我走过去,挑了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老汉,蹲下跟他说话。

“大爷,这堤去年修的?”

老汉抬头看我一眼。

我今日穿的是便服,不像官,也不像商。他大概只把我当成路过的读书人。

“是啊,去年开春修的。”

“修了多久?”

“三个月吧。”

“确定?”

“咋不确定?我家就在这边,天天瞧着呢。开春来的,夏天还没热透就散了。”

三个月。

账上写的是六个月。

我继续问:“人多吗?”

老汉把衣裳拧干,想了想:“最开始多,百来号人吧。后来越来越少,到最后也就二三十个在那磨洋工。”

百来号人。

账上最多三百六十人。

我心里又记下一笔。

“石头是从横山运来的?”

老汉笑了。

笑得很实在,也很无奈。

“横山?谁跟你说的?横山那青石贵着呢。这不就是北边坡上凿来的毛石?我们这儿人都认得。”

阿六在我身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没回头。

“这堤修完之后就漏?”

“入秋下几场雨就漏了。来了两拨官差,看了看,说是正常损耗,补补就行。补了也没用,该漏还漏。”

老汉说完,又看我一眼。

“后生,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笑了笑:“家里想修院墙,来看看工部手艺。”

老汉愣了一下,随即摆手。

“那可别学这个。你家院墙要这么修,狗都拦不住。”

我起身道谢。

阿六跟着我走远几步,忍不住小声说:“少爷,这老汉嘴挺毒。”

“他是说实话。”

“那咱们现在有证据了?”

“有线索。”

“这还不是证据?”

我摇头:“老汉的话能听,不能直接写进折子。石头也得找懂行的人验。账册、实地、证人,三样对上,才算能往上递。”

阿六叹了口气:“查案真麻烦。”

“杀头也麻烦。总得麻烦一个。”

他想了想,没再抱怨。

我们沿着河堤往上游走。

那两个跟踪的人还在。

刚才我和老汉说话时,他们靠近了一些。现在我一走,他们又退回原来的距离。

他们不是想看我去哪儿。

他们想知道我问了谁。

这比单纯跟踪更麻烦。

因为这说明我接触过的人,都可能被他们记下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汉。

他还在河边洗衣裳,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几句话,可能给他惹了祸。

阿六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小声道:“少爷,要不要提醒他?”

“怎么提醒?”

“让他别乱说?”

“那才真是提醒别人,他有问题。”

阿六闭嘴了。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反而是最不坏的选择。

至少现在是。

我们在河边待了半日。

我看了三段堤,问了五个人,记下了石料、工期、河工人数,还有两处明显渗水的地方。

回城时,阿六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一路都在念:“少爷,回去能不能吃顿好的?”

“能。”

“真的?”

“工部请咱们喝了好茶,咱们也该犒劳一下自己。”

阿六精神一振:“吃肉?”

“吃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也行,面里能加肉吗?”

我还没回答,承平坊已经到了。

门房迎上来,说府里有人等。

“谁?”

“公主殿下身边的秋棠姑娘。”

我脚步停住。

公主的人?

阿六在旁边小声嘀咕:“少爷,您这还没成婚呢,公主府来得是不是勤了些?”

我看他一眼。

他立刻低头:“我去看看面里能不能加肉。”

前厅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二十出头,衣着素净,眉眼清爽,站得很稳。见我进来,她微微欠身。

“沈大人,奴婢秋棠。殿下命奴婢送一样东西来。”

她递过来一个木匣。

我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本书。

不是什么珍贵孤本,只是一册普通的《永宁府志》。

书页中间折了一角。

我顺着折角翻开,看到的是永宁府山川道路一页。其中“横山”一条下方,有人用极淡的墨迹画了一道线。

横山至永宁河道,陆路八十里,无水路。

我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下。

公主也在查横山。

或者说,她早就知道我会查到横山。

秋棠像是没有看见我的表情,只低声道:“殿下说,这本书是她随手翻到的。若沈大人觉得无用,扔了就是。”

说完,她行礼告退。

来得快,走得也快。

像只是送来一本无关紧要的闲书。

可我手里这本闲书,刚好补上了账册里最要命的一环。

横山到永宁,全程旱路。

那每方二钱八分的运费,就更不可能是真的。

我合上书,忽然笑了一下。

阿六从门外探头:“少爷,公主送什么了?”

“一本书。”

“情书?”

我看着他。

阿六缩回半个脑袋:“我就随便问问。”

我把《永宁府志》放到桌上,又把工部账册压在旁边。

账册。

河堤。

府志。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像三块拼上的骨头。

现在这案子终于有了形状。

可另一个问题也跟着来了。

昭宁公主为什么会把这本书送给我?

她说不信我。

可她递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像是在帮我。

我看着书页上那道极淡的墨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公主查的,也许不只是我。

她也在查这条河。

甚至,她可能比我更早知道,这条河底下埋着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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