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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走回家,发现院子围了许多人。
都是来给香香送嫁的。
我拎着暖瓶点头哈腰地四处倒水。
香香坐在客厅中央,接受大家的夸赞。
有人拉着妈妈,艳羡地说:“田霞啊,你总算是熬出头了,儿子在城里站稳脚跟,女儿又嫁的好,以后有你享福的时候。”
“是啊,一儿一女都争气,哪像我们家几个都不撑起。”
妈妈昂起头,满眼都写着骄傲。
我默默低下头。
“哎?”一个婶婶忽然看向我,“这是你们家老幺吧,这么小还出来替姐姐张罗,真是懂事。”
我妈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她是老大。”
婶婶不可置信地指着我瘦弱的身躯。
“才这么点高?”
“你们家不分长幼吗,居然不先把大的嫁出去?”
妈妈被问得哑口无言。
爸爸别过头,继续抽他的旱烟。
其他人都没作声,只是目光反复在香香和我身上游移。
晚上安排睡觉地方的时候,我妈指了指猪棚。
“就睡那吧。”
“要是嫌脏,就说明你平日偷懒,没有好好打扫。”
“明天早点起来去厨房,一堆事儿等着呢。”
我直直看向她。
“怎么?又想顶嘴了?”
这次真不是。
我就是想看她最后一眼。
记住她的样子,记住她说话的语气,记住她是怎么对待我的。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只要想打退堂鼓,就把这些拎出来想想。
我枕在稻草堆上,旁边放着新衣服。
有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像广播一样反复地放。
永远不能再回来。
永远。
鸡打第一遍鸣的时候,我就起来了。
先拌好饲料倒进猪槽,又舀了一桶水,把自己从头到脚都洗了一遍。
我记得那本小册子里写过,要带些生活日用品去。
可我在家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该拿点什么。
因为这个家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我的。
衣服是妈妈穿剩下的。
杯子被弟弟摔坏过,底下还有个裂缝。
牙粉被锁在小妹的抽屉里,买的时候说好一起用,可平常我连摸都摸不到。
最后走的时候,我只拿走了一张黄纸。
上面写着我的生辰八字。
就在昨天,妈妈把它从供桌的香炉底下抽出来。
她说这东西阴气重,放在办喜事的屋子里不吉利。
也许她想说的是我不吉利。
我关上院门,一头扎进夜色中。
去村口的路我每天都走。
或许是肩头少了锄头的重量,连脚步都轻快起来。
卡车停在大槐树的前边,车头朝向东,挡风玻璃上映着一片还没亮透的天。
车前已经站了不少人。
除了六个和我一样加入队伍的,剩余的全是来送行的。
大祝的爹娘硬是把一包烙饼塞进早就鼓鼓囊囊的包袱里。
春梅嫂子拽着她男人的袖子,一针又一针仔细缝着。
才五岁大的福子,举着一块麦芽糖往他姐嘴里塞。
“姐,吃糖就不晕车了。”
我掀开厚重的帘布爬上去,走到一个角落坐下来。
风从帘布的缝隙灌进来。
呜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湿。
不知道过了多久,引擎终于响了。
车厢里的空气一下浑浊起来。
我闭上眼,靠着身后的铁皮,任由车辆一颠一颠地把我带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