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方婉宁心头一颤,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医生在床边诊治了整整一个时辰。

我的气息才稍微稳了些,却依旧微弱。

“贺教授,”

医生满脸为难,“您爱人这身子,伤了根本了。三次流产,已经是大亏,又受了寒气、惊吓和这顿打,我只能尽力,但要想根治,难啊。”

“往后怕是很难再有孩子了,身子骨也得仔细将养,不能再受折腾。”

贺柏深站在床前,这才第一次真正环顾这间属于他“妻子”的屋子。

墙壁灰扑扑的,糊着的旧报纸已经发黄卷边。

窗户漏风,用破布塞着缝隙。

唯一的取暖工具是个呛人的煤球炉子,烧的是最次的煤球,气味刺鼻。

而方婉宁住的那间朝南的屋子,铺着干净的旧地毯,烧着单位**的无烟煤,温暖明亮。

“她平时……吃什么?”

贺柏深的声音很沉,目光扫过屋子角落里简陋的碗柜。

管家的刘婶战战兢兢地呈上记账本。

贺柏深接过来翻看。

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变得铁青。

玉米糊糊、黑面馒头、咸菜疙瘩、偶尔有一点看不见油星的青菜汤。

三年了,她吃的就是这些东西。

而负责管理家里日常用度、领取各种票证的,是方婉宁。

“柏深哥哥……”

方婉宁眼圈泛红,声音哽咽,,“我…我不是有心的。我只是,只是一时糊涂,没想那么多…”

她的声音低下去,“我看到你把她从那种地方抱回来,那么紧张她,我心里…心里就像被**一样。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害怕…”

她泪水滚落:“我太在乎你了,柏深哥哥。我已经退让了,我愿意接受她的存在,甚至…甚至等她生下孩子,我可以帮你照顾,视如己出…可你答应过我的,等形势好了,就和她划清界限,我们才是一路人,你忘了吗?”

贺柏深的心猛地一疼。

那是很多年前,在大学校园的槐树下,他对方婉宁许下的承诺。

那时,他还没有被家里安排娶我这个“成分不好但有钱”的资本家小姐来度过难关。

他以为只要名义上娶了锦秋,稳住局面,心里最重的位置留给婉宁,便不算违背诺言。

“不怪你。”

他的声音沙哑,伸手揽住了方婉宁颤抖的肩膀,“是我没处理好。”

床上,我闭着眼睛,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我听见了每一个字,每一句都像冰冷的锥子,扎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不怪她。

三个孩子没了,不怪她。

棉絮里的碎玻璃铁钉,不怪她。

三年的粗粮咸菜、漏风的屋子、呛人的煤烟,不怪她。

次日,贺柏深在床边坐下,声音温和。

“我已经托了关系,给你在乡下的父母那边递了话,让公社照顾着点。”

“你父亲的老寒腿,我托人捎了两瓶虎骨酒和几贴膏药去。”

“***身体虚,我也让人带了些上等红糖和红枣。”

这是这三年来,他第一次主动提及了我的家人。

我猛地睁开眼,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嘶哑发颤:“信……有信吗?”

贺柏深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过去。

“今天刚到的。”

我急切地接过,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

可不过片刻,我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

脸上刚刚恢复的一点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片死灰。

“锦秋,见字如面。***已于上月十五日病故,临终前一直唤你的名字,因路途遥远通信不便,恐你忧心,所以今日才告诉你。我近日身体不好,恐时日无多。切记,从今往后,不必再为唐家所累,不必再受任何人、任何事威胁。我只愿你,为自己活下去。勿念。”

我瞳孔骤缩,信纸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我猛地抬起头,“我母亲…一个月前就没了?”

贺柏深愣住了,“这…我托人照顾的时候,并没听说…”

“是我。”

方婉宁语气无辜,“三个月前,你刚没了第二个孩子,情绪不稳,我怕这噩耗再刺激到你,影响你改造,就把信暂时收起来了。我也是为你好。”

我眼神空洞,喃喃重复:“三个月前?你收起了我母亲的信?”

方婉宁站在门口逆光处,嘴角弯了下,“嗯,单位信件检查,也是防止资产阶级思想流通。”

“我觉得那封信内容不太合适给你看,就扣下了。”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我,让我浑身冰冷。

我想起来了,三个月前,我没了第二个孩子的那天晚上,曾偷偷央求好心的邻居大嫂帮她给母亲寄一封信。

我知道母亲心脏不好,信里,我只报平安,说自己一切都好,让母亲千万保重身体。

可方婉宁扣下了那封信。

那母亲最后收到的,是什么?

是谁寄去的信?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是不是把我流产的事,告诉我母亲了?”

方婉宁垂下眼,她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只是轻声说:“***总是写信来问你的情况,我觉得她有知情权。”

“毕竟,改造思想,家庭也是很重要的阵地。”

我脑中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彻底崩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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