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那两声轻响之后,抽屉又安静了。陈青禾把里面翻了一遍。除了一张采购单,什么都没有。抽屉底板平平整整,手指敲上去却不是实木的闷响,下面像还空着一层。
她试着往上抬,抬不动。看来跟以前一样。不是没有东西,是时候没到。陈青禾没有硬撬,把采购单放回去,关上抽屉。那一声“笃”没有再来。陈青禾却把它记在了账本最后一页。
采购两次,抽屉异响。她现在还看不懂,就先记住。做生意也是一样,客人突然多了、某种货突然不好卖了,当下找不到原因,记上十天半个月,规律自己会浮出来。
第二天清晨,三十双棉袜和五十双鞋垫准时**。货架上的鞋垫毛绒整齐,边缘齐平,比她当初从尾货箱里拿出来时省心得多。
她刚把货摆上西临二十七,就听见市场入口有人喊:
“电暖宝五块一个!最后一批,五块一个!”
声音又尖又亮,压过了半条通道。
卖布大姐探头看了一眼:“丽华杂货店那个,今天怎么又来摆了?”
呢子大衣在入口附近铺了块红塑料布。二十多个电暖宝码成三排,淡绿、粉红都有,包装盒跟陈青禾前几天卖的一模一样。旁边立着一块纸牌,原来的“七元”被黑笔划掉,下面写了个大大的“五元”。
她终于找**源了。可迟了。太阳照在身上已经不觉得冷。市场里有人脱了围巾,连卖烤红薯老头的炉边都不像前几天围那么多人。
一个大姐被五块钱吸引过去,拿起电暖宝问:“能不能试?”
呢子大衣赶紧插上电。
“县里新到的货,前几天人家都卖七块,我只卖五块。”
“现在又不冷了。”
“晚上冷啊。”
大姐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还是放下了:“家里已经买了一个。”
第二个人也说买过。第三个嫌五块贵,问四块卖不卖。呢子大衣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前几天镇上想买电暖宝的人,大半已经从陈青禾这里买走了。剩下没买的,不是嫌贵,就是觉得用不上。
同一批货,早五天是新鲜东西,晚五天就是过季存货。这不是降两块钱能补回来的。陈青禾只看了一会儿,便低头卖自己的棉袜。
“五块两双。脚后跟和袜口都结实,您翻里头看看。”
“鞋垫一块钱两双,跟袜子一起拿,六块钱四样。”
她今天把鞋垫和棉袜搭在一起卖。十块钱四双袜子,添一块再拿两双鞋垫。客人觉得鞋垫便宜,袜子也带得快。大勇一开始总忘了搭话。陈青禾卖过三单后,他也学会了。
“婶,袜子里加双鞋垫更暖和。”
说得一本正经。
有个大婶笑他:“你这小伙子,自己穿的啥?”
大勇低头看一眼脚:“也是我姐这儿的劳保袜。”
“那你姐没白请你。”
摊位前笑成一片。一上午,棉袜走了十八双,鞋垫卖了四十多双。毛线帽也出去五顶。呢子大衣那边的电暖宝只少了三个。
中午过后,她又把“五元”划掉,改成“四元五”。
卖布大姐啧了一声:“她拿货最少也得三块五吧?一只就赚一块。”
“能回本就不错。”陈青禾说。
话音刚落,一个前几天买过电暖宝的女人急匆匆过来,手里还拎着包装盒。
“老板娘,你看看这个,昨晚插了半天都不热。”
周围几个人立刻看过来。呢子大衣也朝这边望。陈青禾接过电暖宝,没有推说卖出去不管。她先看外壳,没有破,再看插头和指示灯。
“您昨晚插了多久?”
“一两个钟头。”
“灯亮吗?”
“刚开始亮,后来灭了。”
陈青禾借卖布大姐的插座试了一下。插上电,指示灯没亮,里面却还是温的。
她摸了摸,问:“昨晚是不是已经热过一次,后来凉了又立刻插?”
女人想了想:“好像是。”
“这种东西要等里面凉透一点再充。温控断开时,灯不亮,不是坏了。”陈青禾把说明书翻到那一行给她看,“现在放一会儿,下午您再来试。要是真不热,我给您换。”
女人半信半疑地把东西留下。一个钟头后再插,指示灯亮了。十来分钟,电暖宝慢慢热起来。
女人回来摸到热度,脸上有点不好意思:“真没坏。”
“没坏最好。以后别一直接电,灯灭了就拔。”
这件事没赚一分钱,却让旁边看热闹的人点了头。
有人低声说:“她这儿卖出去的东西还真管。”
呢子大衣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那箱刚拿来的货,脸色又沉了一层。
“你不去瞧瞧?”
“看了也不能替她卖。”
卖布大姐笑:“你这张嘴。”
下午,呢子大衣没再只守着电暖宝。
她从蛇皮袋里掏出一批压扁的毛线帽,还有几捆边缘发卷的手套。显然也去了**站,专挑便宜尾货拿。**一块八,手套八毛。价格比陈青禾低。
可她的**在箱底压了太久,帽顶全是扁的。有几顶帽口松紧坏了,挂起来像张着嘴。手套表面浮着灰,毛线纠成一团。一个年轻姑娘先在她那里摸了一顶,又走到陈青禾摊前。
“你这个怎么贵七毛?”
“你把两顶放一起看。”陈青禾取下一顶枣红色的,“帽口、针脚、帽身,哪儿不一样,你看完再选。”
姑娘对比了一会儿,还是掏了两块五。
“便宜那顶戴上不好看。”
她拎着**走了。呢子大衣隔着通道看见,脸色难看。
下午三点多,她索性丢下摊子走过来。
大勇立刻站直了。
“干什么?”
呢子大衣看他一眼:“我跟你老板说话,关你什么事?”
“这是我姐的摊子。”
“大勇。”陈青禾叫了一声。
大勇抿住嘴,退到桌后,却没走远。呢子大衣拿起一顶姜**毛线帽,手指在帽口捏了捏。
“你这些货,到底从哪儿拿的?”
“县**市场。”
“我也去过。”她把**翻过来,“那一箱货我看见了,压得连形都没有。怎么到了你手里,就跟新的一样?”
“货拿回来总要收拾。”
“你怎么收拾的?”
“掸灰,撑形,挑线头。一样一样弄。”
这些确实是空间做的事。只是她没说谁弄。
呢子大衣不信:“四十顶**,你一晚上全弄完?”
陈青禾把**从她手里拿回来,重新挂好:“做买卖想把东西卖出去,就得费工夫。”
“你还有别的门路吧?”
“多跑几趟,多试试。”
还是那句话。呢子大衣盯着她,像想从她脸上挖出一个县城仓库的地址。可陈青禾神色平静,什么也没有。
“你不说就算了。”她转身要走,又停住,“镇上就这么点人,你不会一直这么顺的。”
声音不小。卖布大姐和旁边两个客人都听见了。
陈青禾把一双棉袜装进纸袋,收了两块五,才抬头道:“做买卖本来就没有一直顺的。今天卖不动就换货,明天位置不好就想办法。你有空盼我不顺,不如先把自己的货理一理。”
旁边一个大娘没忍住笑了一声。呢子大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转身就走。她走得太急,鞋跟勾住红塑料布。最外排几个电暖宝哗啦一下滚到地上。大勇下意识要笑,又硬生生憋住,肩膀一抽一抽。
陈青禾看了他一眼:“想笑就去后头笑。”
大勇真躲到纸箱后面去了。
傍晚,呢子大衣一共卖掉八个电暖宝,剩下的重新装回箱子。她那批毛线帽只走了两顶。
陈青禾这边今日货款九十一块三毛。棉袜卖二十六双,鞋垫***双,毛线帽八顶,手套和头绳也走了一些。棉袜还剩四双。采购单进的五十双鞋垫连同旧货,剩下不到二十双。
收摊时,卖布大姐问:“你真不怕她抢?”
“怕也得做。”陈青禾把价格牌收好,“人家能学走货,学不走我脑子里的账。”
她现在想的已经不是电暖宝和**了。天气转暖,春前这半个月,家家户户要洗被褥、做新衣、备年货。袜子、针线、肥皂、毛巾,才是接下来能日日走的东西。爆款能让她挣一笔。
百货要让她一直挣钱。陈青禾在“洗衣皂”后面又添了一行小字:先拿二十块。毛巾十条。针二十包,线二十轴。搪瓷杯六只。第一次只求把路走通,不求靠它挣钱。哪一种卖得动,再用采购单补;卖不动,几十块本钱也收得回来。
晚上,她没有再向采购单下单。
而是在账本上写下四样东西。洗衣皂。毛巾。缝衣针。搪瓷口杯。这四样都没走过空间的完整流程。想让采购单认它们,她得先去县里,亲手进第一批货。就在她合上账本时,院门外传来两下咳嗽。
婆婆原本正在纳鞋底,听见声音,手里的针一下停了。
门外那人喊了一声:“妈。”
是赵志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