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药阁的窗纸裂了三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药柜上的灰打着旋儿。白昭仪跪在案前,右臂断口渗出的血已经凝成暗红的痂,可每动一下,又会裂开,滴在青石地上,像一串被踩碎的朱砂。
她没用纱布。纱布是宗门发的,上面有禁制,沾血就会发烫。她用的是自己撕下的里衣,旧得发灰,边角还沾着去年冬至熬药时溅上的姜汁。
她蘸血,在药匣内壁画图。
不是符,不是咒,是脉络。一条从左肩斜贯至腰腹的黑线,末端分出七支细岔,像树根扎进土里,又像锁链缠着骨头。每画一笔,她胸口就闷一下,像有人用钝刀在她肋骨间来回拉。她没停。画到第七道岔时,指甲翻了,血顺着指缝流进**的暗格,渗进木纹。
她知道,这图一出,宗门就认得出来——那是魔尊脊骨的纹路,是苏夜璃吞骨那夜,从地脉里翻出来的形状。她画得慢,像在刻自己的命。
药匣是她娘留下的,檀木,锁扣早烂了,里头还藏着三颗续脉丹,是她偷偷从丹房偷的,藏了三年,一颗都没用。
她把最后一颗丹药塞进匣底,用指甲抠出一点木屑盖住。然后,她把**放进食盒,压在半块冷馒头底下。
送饭的小厮叫阿七,十五岁,腿上有旧伤,走路一瘸一拐。他每天这个时候来,不说话,低着头,手抖得厉害。他娘是外门洗衣妇,病了半年,靠他送饭的铜板买药。
他接过食盒时,指尖碰到了她的手。她没缩。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像被火燎过的纸,灰得没光。
“今天……多了一样?”他问。
“多了一味药。”她答。
他没再问,低头走了。鞋底沾着泥,踩在门槛上,留下半截脚印。
半个时辰后,刑堂外的石阶上,阿七被按在青砖上,脊背朝天。行刑的棍子是铁芯裹藤,打下去,皮肉不裂,骨头先碎。第一棍,他没叫。第二棍,他咳出一口血,血里有黑丝。第三棍,他翻过身,死死攥着食盒,指甲抠进木缝。
“谁给的?”执刑的执事问。
他不答。
**棍,他吐出半颗丹药,药丸滚在血泊里,泛着紫光。
“魔丹!”执事惊退一步。
第五棍,他断了气。食盒翻了,药匣滚出来,盖子松了,内壁的血图露了一角。
没人看清。
可白昭仪在刑堂高窗后,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哭。她转身,回药阁,把剩下的续脉丹全倒进掌心,七颗,一颗不剩。她把它们一颗一颗,塞进嘴里,咽下去。苦得她胃里翻绞,可她没吐。她知道,这些丹药,是苏夜璃能活过今晚的命。
她把药匣收进袖中,用布裹了三层,贴着心口。
天黑后,她被押到刑堂。
堂上七位长老,坐得整整齐齐。大长老没来,派了二长老。他手里捏着那半张药匣内壁的图,纸是她撕下来的,血迹还没干。
“你为何救她?”二长老问。
她站着,没跪。袖口沾着药灰,左脚鞋尖裂了,露出一截冻疮。
“因她曾救我。”她说。
“何时?”
“七岁,冬夜,雪埋了半条巷子。你派的人,要杀我娘,说她偷了丹方。是她,**进来,用冰块砸开锁,背我跑出三里地,自己摔断了腿。”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那时在炼丹房,没出来。你只说,‘宗门规矩,不可徇私’。”
二长老没动。他身后,一名执事悄悄把那张图卷起来,塞进袖中。
“你知不知,那图,是魔尊残脉?”他问。
“知道。”
“你知不知,吞骨者,必成魔?”
“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救?”
她没答。她只是抬手,把袖中那半张图抽出来,轻轻放在地上。
图上,血迹未干,脉络清晰,末端,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那是她娘临死前,用指甲在她掌心画的记号,说:“若有一天,你见这图,就替我看看,她是不是还活着。”
她看着二长老,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死水。
“你,从未救过我。”
二长老没说话。他挥袖。
一道金光扫过,她衣衫碎裂,发髻散开,发丝黏在脸上,沾着血和药灰。她没捂,没躲。
“逐出宗门,永不得入。”
她转身,没回头。鞋底踩过门槛时,蹭掉了一块泥,是阿七留下的。
她走出刑堂,天在下雨。细雨,不冷,不急,像谁在天上轻轻叹气。
她没带伞,没带包袱,只抱着那个空了的药匣,贴在胸口。
走下石阶时,她听见身后有人喊:“白师姐!”
是药阁的小徒,手里拎着一盏油灯,灯芯快灭了。
“你……你别走太远,夜里有妖兽出没。”
她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小徒追了两步,把灯放在石阶上,转身跑了。灯油漏了一地,火苗在雨里挣扎,忽明忽暗。
她走远了。
雨落在她肩上,湿了半边衣裳。她低头,看药匣。匣底,那颗被她吞下的续脉丹,不知何时,从喉咙里滑了出来,卡在齿间,没化。
她伸手,把它抠出来,捏在指间。
丹药是黑的,带着血丝,像一粒凝固的夜。
她没扔。
她把它塞进嘴里,咬碎了。
苦味炸开,像当年雪夜,她娘咽下的最后一口药。
她继续走。
雨停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脚边——地上,一串血脚印,正从刑堂延伸出来,一路往北,通往葬魔渊的方向。
她没停。
她知道,那脚印,不是她的。
是苏夜璃的。
是魔脉在地脉里,悄悄爬出来的痕迹。
她抬头,望向远方。
那里,有座废弃的古庙,庙墙上有血写的咒文,是她昨夜梦里,看见苏夜璃刻下的。
她不知道那咒文是什么。
但她知道,苏夜璃,还活着。
她也还活着。
她要活着,替苏夜璃,尝遍这世间的苦。
她走着,没回头。
身后,那盏油灯,终于灭了。
风一吹,灯油干了,灯芯烧成灰,落在石阶上,像一粒小小的、被遗忘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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