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金兵前锋小分队已抵近外城护城河以北一线。
这些骑兵的马蹄声在城郊地带反复回荡,随着金兵围城的消息不断蔓延,城中的百姓有的想逃离都城,有的躲在家中终日不敢出门。粮铺的门前也挤满了抢购存粮的民众,至于城门处则有守军把守死死拦着流民。
眼下四方勤王军的军令早已加急送出,有些路途遥远直到现在还音讯渺茫,而有的则不知怎的似乎没有送到勤王军的手中。东京城仿佛陷在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城防司与东京防护军的军营连日来灯火不息,李纲亲自坐镇城头调度防务,但凡有一处城防疏漏、有一名士兵懈怠,他都会厉声斥责,语气严苛到不留情面,即便是禁军统领在他面前也不敢有半分怠慢。他的正直不容半点敷衍,所有守城将士都不敢惹这位“文官”出身的大人。他将城墙守备、粮草转运、伤员安置等诸事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岳飞领着一支轻骑小队负责城郊周边的巡防,结合此前侵占河东的金兵进军路线与作战习惯的报告,他在情报里敏锐察觉到异常状况。他断定,此刻在大名府的粘罕必然会派遣精锐小队潜入城郊探查城防虚实,以此制定后续对东京的攻城计划。
岳飞没有选择被动防守,他在当日午后便挑选了二十名身手矫健且熟悉城郊地形的精兵,褪去了重甲换上更加轻便的短打,悄悄地潜往东京西南一带。这条隐蔽小径是金兵探哨前锋的必经之路,他提前在林中布下绊索和陷阱,自己则带着两名亲兵藏身于较高处的树干便于全程掌控局势。
半个时辰后,几名金兵果然进入伏击圈,这些金兵刚踏入就被绊索绊倒,埋伏在两侧的宋军瞬间刀枪齐出,招招致命。岳飞手持长枪就横扫了过去,一下就击飞了两名金兵的兵器,整**作干脆利落,不一会儿金兵探营小队就被全数歼灭,而宋军无一人死亡。这场行动断绝了金兵窥探东京城防的企图。岳飞带着亲兵返回时,他的右脸被刚刚金兵的短刀划开一道浅伤,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想着如何才能守住城防、护住百姓。
他走向有东京城沙盘的营帐。
宗室子弟大多数只顾着害怕,平日里交好的,五哥赵枢只会口嗨但没有能力,七哥赵栩也显现出了懦弱的一面。赵构没管那么多,他来到营帐本想询问李纲东京现在的局势如何,却见到了岳飞脸上的伤口。
他不顾皇子的身份快步上前,用手下意识地拂过那道伤口,也不加掩饰:“你这是遇到金人了?你还怎么亲自去涉险?虽说这点小伤是无碍,可你身为小武官完全可以让手下的士兵进击啊,不该你亲自冲在最前线。”
才刚说完,他脑筋一转,发觉有点说错话了,哪有这样说话的。
岳飞将手中长枪递给身旁亲兵:“金兵探哨关乎城防安危,我必须亲自把控局势才能确保没有疏漏,这点皮外伤不碍事。”他也知道岳飞的勇武,应对小规模的突击也完全不在话下,可他的记忆里却始终刻着岳飞的悲剧结局,哪怕只是一道浅伤也能让他心头一紧。
从军营返回康王府时天色已黑,前厅的灯火一直亮着,邢秉懿正抱着赵敷坐在榻上等候。他踏入前厅后,满身疲惫,坐在桌边看着襁褓中熟睡的孩子,又望向眼前温婉沉静的王妃。
邢秉懿将赵敷递给奶娘,她缓步走到赵构身边为他递上茶杯,她的动作娴熟,目光落在赵构的侧脸上。赵构抬眼撞上她的目光,心绪杂乱,王妃待他极好,但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她却会多一位“妹妹”……不知那时她会作何感想。
他直接伸手握住她的手,“爱妃,金兵围城之势愈紧,勤王军却迟迟不到,我怕汴京终究会有危险,若是真到了那一步,我会尽量想办法让你、敷儿还有母亲离开,绝不会让你们受半分屈辱。”他言辞恳切但话语里却满是无力,他清楚靖康之难的惨烈,却也只能希望此事别发生。
他这个康王的身份太弱了,皇帝、朝堂、都压着他,他能操控军队吗?他有能力操控吗?朝堂和皇帝听他的吗?且这几个月里他有干了什么大事,有改变什么大方向么?好像都没有,好像只是顺着历史线前进罢了。
赵构每日都很容易失神。
邢秉懿轻轻回握住他,眼前之人不管有何不一样她都认了,这就是她的夫君。她轻声应道:“妾身信殿下,无论前路如何,妾身与敷儿都会陪在殿下身边。”
正月初六,城防司收到的急报传入朝堂,斡离不亲率金兵主力从太原南下,绕过相州直扑汴京,数十万金兵将汴京城围得水泄不通。赵构站上城墙,他能够看着城外远处黑压压的那一片金兵营帐,对斡离不在和谈卓上所讲的话的最后一丝期许也彻底破灭。
想想也是,他们本身就是敌人,难不成还必须听从自己的那一纸合约?
“什么菩萨太子,什么二哥、九弟?他不过是背信的小人。”赵构低声咒骂一句,他讨厌金人的狼子野心,也讨厌大宋的积弱**,但是更讨厌自己压根不知怎么扭转乾坤。
东京城外的战事打得异常惨烈,李纲身先士卒,有士兵畏惧金兵想要逃走,他当即拔剑指着逃兵,厉声呵斥道:“你身后就是汴京,就是你的妻儿父母,退一步那便是家破人亡,谁敢退我先斩了他!”
他指挥军民以投石机、火箭等用来抵御金兵的攻势,城中一些明事理的百姓也自发在城墙背后运送粮草、救治伤员。金兵的冲锋一波接着一波却始终无法攻破东京的城门。斡离不望着固若金汤的城池眉头紧锁,他奉他的叔叔,金国皇帝之命,原本计划速战速决拿下汴京,可李纲的防守却是严密至极,他的军队南下太快,加之粘罕的中路军被柴桂和刘光世牵制在大名府暂时无法汇合,讹里朵又在磁州被宗泽的部队击退,若是继续僵持,金兵必将陷入被合围的险境。
权衡之下的他只能下令退兵,金兵缓缓向黄河撤离,这一次,东京暂时以大宋的守城成功告终。得知东京城暂时解围后,若还是跟金人在大名府纠缠那恐怕可能会腹背受敌。于是柴桂和刘光世的兵马撤离至濮州。
消息传回城中,汴京百姓担忧的心绪得到缓和,朝堂上下的压抑也消散些许。可这份安稳仅仅维持了几日金营便传来新的诏书,金国皇帝态度强硬,他们认为之前索取的三十万两白银压根不够他们犒赏部下,若想他们退兵那务必要求大宋必须派遣一位亲王和**前往大名府金营为质,且要满足诏书上的金银和绢帛要求,否则待他们整顿好兵马便会再次挥师南下。
“赔款五百万两黄金和五千万两白银?外加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我没听错吧?这金人真不要脸。”赵枢愤愤地说道,他骂归骂但也没有勇气直面金人。
赵桓面色惨白地坐在龙椅上,主战派大臣依旧提议不管金人的要求,主动出击迎战,但这不符合赵桓的心意。他太恐惧金人,再也不管李纲等人的劝阻,他心意已决,必须要兑现金人的要求,只有这样才能保他平安!
现在他的目光扫过殿下的宗室皇子,最终定格在郓王赵楷身上,赵楷诗书皆能,想必可以跟金人斡旋,此刻也是他眼下心中最合适的人选。“朕命郓王赵楷即刻前往大名府金营为质,以安定金人。”
赵楷双腿一软,他被吓得直接瘫跪在地上,平日里那般骄纵跋扈的气焰也消失殆尽,他连连朝着赵桓磕头,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大哥,臣弟不敢去!金营凶险万分,臣弟体弱多病不堪此任,恳请官家收回成命啊,臣要求见父皇,父皇最疼儿臣了,他肯定知道儿臣不适合!” 他的恐惧毫无掩饰,边说话身体边瑟瑟发抖,全然没有半分皇子的风骨。殿内众多大臣和皇子们的怯懦与自私也都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赵桓看着瘫软在地的赵楷,又看了看噤若寒蝉的那一堆宗室子弟,气得浑身发抖却无计可施。李纲看着赵氏宗室们的怯懦模样,他脸色变得铁青,双拳紧紧握着,若不是顾及朝堂礼制和君臣之别他早已要厉声斥责这群只知享乐、不知报国的宗室子弟。
就在此时,赵构从宗室队列中缓步走出,他对着龙椅上的赵桓行礼,声音清晰,“官家,为保东京平安,臣愿前往金营为质。”没想到在满朝宗室无人敢应的时刻,挺身而出的还是那位不久前跟金人和谈的九皇子。
赵桓愣在原地一下子回不过神,耿南仲等主和派大臣甚至面露诧异。李纲猛地转头看向赵构,他声音依旧强硬却多了几分认可:“陛下!康王殿下有勇有谋心怀家国,臣信康王必能不辱使命,恳请官家准奏,即刻安排精兵护送,力保殿下的安全!”
李纲对康王的认可发自内心,满殿之中也无人敢有异议。
旁边的赵枢和赵栩看着他,那眼神中不知道是为他担忧,还是不解,亦或者夹杂着其他复杂的情绪。
赵构抬起头,他目光坚定地看着赵桓:“臣身为大宋皇子,理当为家国分忧,为百姓解难,臣愿前往大名府金营,但愿能让东京城趁此机会加固防守,护大宋安稳。”他知晓原主入金营为质后是平安归来的,想必此次也一样。但硬要说其实心里也有点没底,不过眼下这般场景,自己又是不受宠的那一位,想必若是由得赵桓直接任命那最后恐怕也是自己出使。他不认为他逃得过前往金营为质,与其这般那倒不如自己主动提。反正他已经领略过一次了。
算了,豁出去一把。
他索性按照历史的走向顺势而为,既能为家国分忧,也能为自己在乱世中增加名声。以后若真是自己当了皇帝那起码现在也应该积攒声望。
赵桓大喜过望,他立刻准奏:“准奏!朕封你为太傅,即刻筹备前往金营,三日后出发,朕会重赏随行将士,盼九弟你早日平安归来!”
岳飞正站在沙盘前,神色凝重地看着沙盘上东京城周边的战局,他看向黄河的沿线地形,反复思索着前往大名府金营的路线与可能遇到的危险。自从得知赵构主动请缨入金营的消息,他便心神不宁。
他想起自己家人深陷战火前线险境之时,是殿下不忘他的家人,私遣人前往汤;他也想起殿下对他的赏识与信任,想起自己对着殿下立下的拼命护他周全的誓言。如今殿下要前往那凶险的金营,他怎么能坐视不管、怎能让殿下独自奔赴凶险。
一旁的士兵见他神色凝重,忍不住轻声提醒道:“秉义郎,您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夜也深了您还是先歇息一会儿吧。”岳飞摇了摇头,神色依旧:“我不困,康王殿下此去凶险万分,我必须确保他的安全。”
那士兵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小心翼翼地问道:“小的斗胆,您是不是想亲自护送康王殿下前往金营?”岳飞没有否认。
“可您是守城的小分队核心,李大人肯定不会同意您离开的,东京外围的城防也需要您啊。”士兵担忧地说道。岳飞沉默片刻,他知道说得都有道理,李纲大人素来重视城防,他作为负责城郊巡防的一员骨干,李纲大概率不会批准他离开东京。可他不想放弃,他一定要去。
李纲的营帐内灯火通明,却传来了两人争执的声音。帐外值守的亲兵听得心惊胆颤,却不敢靠近前半步。那里面先是李纲一贯凌厉的呵斥声,语调强硬,似在厉声斥责岳飞。但不到片刻后,又响起岳飞的嗓音,一字一句都透着他的执拗,对李纲没有半分退让。
帐内动静时高时低,僵持了许久,直到一声重重拍向桌子的的闷响过后,营帐内的声响归于沉寂。不多时,岳飞掀帘而出,眼底满是释然。
士兵心下了然,岳飞,终究是争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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