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清音阁坐落在京华市老城区的一条胡同里。
说是胡同,其实已经被改造得差不多了。青石板路是后来铺的,墙上的灰砖是仿古的,连路灯都做成了灯笼的形状,远远看上去像是古装剧的拍摄现场。但林奇走在巷子里的时候,还是觉得亲切——至少比那些玻璃幕墙的写字楼亲切得多。
清音阁的店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清音阁”三个字是秦老板的父亲手书的,用的是行楷,笔意洒脱又不失端庄。门口摆着两盆文竹,一侧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海报,写着民乐培训的课程表和收费标准,最下面一行小字是“古琴·古筝·琵琶·二胡·笛箫,传承国乐之美”。
林奇在门口站了片刻。这条路、这扇门、这块匾,原身走过无数次,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肌肉记忆里。但对于唐朝来的那个灵魂来说,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这座他将要工作的地方。
他推门进去。
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一声,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来,看清来人之后眼睛一亮:“林老师!你回来啦!”
小姑娘叫周小雨,是秦老板的侄女,二十出头,在清音阁做前台兼课程顾问,性格活泼外向,人称“清音阁小喇叭”。她这一嗓子喊出来,整个一楼都听到了。
“林老师回来了?”琴房的门帘被掀开,一个年轻男人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支笛子,“我去,真是林老师!身体怎么样了?”
“挺好的。”林奇点了点头。这个年轻男人叫孙浩,是清音阁的笛箫老师,比林奇大两岁,性格爽朗,就是话多。
孙浩从琴房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了林奇一番,啧啧称奇:“你这气色不错啊,我还以为你得住个把月呢。听说你是跳湖救人来着?可以啊兄弟,平时看你文文静静的,没想到这么猛。”
“行了行了,别围着了,让人林老师喘口气。”秦老板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枸杞养生”四个大字。她今年四十三岁,保养得宜,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麻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绾在脑后,看起来不像个培训机构的老板,倒像个茶馆老板娘。
“秦姐。”林奇叫了一声。
秦老板走过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点了点头:“还行,没我想象的那么糟。你姐照顾得不错。”
“我姐要是听到这句,肯定很得意。”
秦老板笑了一声,然后朝着孙浩和周小雨挥了挥手:“都别围着了,该干嘛干嘛去,让人林老师准备一下,思齐那孩子今天一大早就来了,在琴房里等着呢。”
林奇听到这话,心里微微一动。他记得周思齐,八岁,学古琴半年多,是他最小的学生,也是最认真的。住院期间秦老板跟他说过,这孩子知道他出事了哭了一鼻子,每天在家练琴说等他回来要弹给他听。
“琴房还是原来那间?”林奇问。
“那间朝阳,给你留着呢。你的琴也在里面,你室友前几天送过来的。你让人送医院去的那张是你的私琴吧?”秦老板说。
“嗯。”
“去吧,别让孩子等急了。”
林奇上了二楼。清音阁一共三层,一楼是前台和两间大教室,二楼是四间独立琴房,三楼是秦老板自己住的地方。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上的油漆已经磨得有些斑驳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
他推开二号琴房的门,一个小姑娘正背对着门口坐在琴凳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够不着地。她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上各绑着一个樱桃发绳,正在用食指一下一下地戳琴弦,每戳一下就缩一下手,好像怕被人发现似的。
“思齐。”
小姑娘猛地转过头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林老师!”
她从琴凳上跳下来,朝他跑了两步,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急刹车停住了。她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之内从兴奋变成了委屈,嘴巴一瘪,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林老师你怎么才回来呀——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林奇被她这一嗓子哭得心头一软。他在原身的记忆里见过很多次这个孩子——乖巧、认真、有点害羞,上课的时候从来不大声说话,弹错了会偷偷抬眼看他一眼,看他有没有生气。但原身从来没见这孩子哭过。
他蹲下身来,视线和小姑娘齐平,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我怎么会不要你。我只是生了一场病,现在病好了,就回来教你弹琴了。”
周思齐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抽抽噎噎地说:“那你还走吗?”
“不走了。”
“拉钩。”
林奇看着她伸出来的小拇指,愣了一下。唐朝没有这个习俗,但原身的记忆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他伸出小拇指,和那只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周思齐郑重其事地说完,然后用大拇指在他大拇指上摁了一下,“盖章。”
“盖了章就不能反悔了。”林奇配合地说。
周思齐这才破涕为笑,小跑着回到琴凳上坐好,两条小短腿在琴凳下晃了晃:“林老师,我天天在家练琴!妈妈说我这段时间进步了好多!我弹给你听!”
“好。”
林奇没有坐到古琴前,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侧面。这个位置能看到学生的指法,也方便随时纠正。琴房里有两张琴桌,一张放着清音阁的教学琴,一张空着——原身习惯让学生弹教学琴,自己只做示范的时候才用私琴。
周思齐深吸一口气,小短手搭上琴弦,开始弹《仙翁操》。
林奇安静地听着。小姑**指法确实进步了——右手的勾和挑比之前利索了很多,基本音准也比之前稳了。但问题也很明显:左手完全不敢动。吟、猱、绰、注这些技法一个都没使出来,她只是在机械地复制右手的指法,像一个在琴弦上认字的人,不是在琴弦上说话的人。
周思齐弹完最后一个音,放下手,期待地看着他。
“怎么样林老师?是不是进步了?”
“进步很大。”林奇说。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
周思齐得了夸奖,高兴得晃了晃脑袋。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琴凳旁边的小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她的儿童手表,粉色的,表带已经有些磨损了。
“林老师,我可以录你弹琴吗?妈妈说你弹琴可好听了,她说上次录的视频被好多好多人看到了,这次我想自己录一个。”
“可以。”
林奇走到教学琴前坐下。这张琴是清音阁的公用教学琴,比他的私琴差了不少,面板上有些细微的划痕,琴弦也有段时间没换了。但一把好琴和一把普通的琴之间的差距,在一个真正懂琴的人手里,可以被无限缩小。
他把手放上琴弦。
距离上一次在琴房里给周思齐做示范,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一个月前,坐在这里的是原身林奇,一个从音乐学院毕业不久的年轻人,古琴弹得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他教的指法是正确的,示范的旋律是标准的,但总是差了那么一点东西——一点能让琴声穿过耳朵直达心里的东西。
而现在坐在这里的这个人,已经不一样了。
林奇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周思齐的小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手表掉在地上。
是同一首《仙翁操》。琴还是那张琴。但声音不一样了。那声音不像是在琴房里弹出来的,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高远,清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意。旋律还是那个旋律,但在某些细微的地方,多了一些周思齐从来没听过的处理方式。右手勾挑之间的衔接比任何一次示范都要流畅,每个音的起承转合像流水一样自然,而流水遇到石头的时候会激起小小的浪花。
周思齐睁大眼睛看着林奇的手。那双手在琴弦上移动的方式和她记忆中不太一样——更柔和,也更稳。尤其是左手。以前林老师教她吟和猱的时候,总是说“指头要活手腕要松别僵着”,但今天她看到林老师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揉动的时候,才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活”——那不是手指在动,那是整个人的气在跟着琴弦走。
一曲终了。
琴房里安静了好几秒钟。周思齐低头看了看手表,确认已经录完了,然后把小手往衣服上擦了擦,郑重其事地开口:“林老师,你是不是换了一个人?”
林奇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停了一拍。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弹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周思齐歪着脑袋想了想,“以前你弹得很好听,但今天你弹的,让我觉得有东西在眼前飘。”
“什么东西?”
“嗯……山。”小姑娘认真地比划着,“不是真的山,就是……你知道山长什么样,但你不用去看它,你听着琴声就知道山在那里。”
林奇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一时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弹得和原身不一样,也想好了如果有人问起来该怎么回答——版本不同、指法调整、这段时间养病闲着没事研究了一下古谱——这些说辞他都准备好了。
但他没想到第一个听出区别并且说出来的人,是一个八岁的小女孩。而且她用的不是技术分析,她用的是直觉。
“思齐,你过来。”林奇说。
周思齐乖乖地走到他跟前。
“你说你能感觉到‘山’,是因为你听了今天弹的这首曲子。那你弹《仙翁操》的时候,你感觉到什么了?”
周思齐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感觉到,我光顾着看手指了,怕弹错了。”
“所以你才一直不敢动左手,对吗?”
小姑娘低下头,小声说:“吟和猱太难了……我每次做的时候声音都好难听,像猫在叫。”
林奇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猫叫也是一种表达。”
“我妈妈说弹琴要好听才行。”
“**妈说得对,但不全对。”林奇把琴凳往侧面挪了挪,让出半个身位,“弹琴不只是为了好听。你开心的时候弹琴,琴会帮你把开心放大;你难过的时候弹琴,琴会帮你把难过消化。琴不是**的工具,琴是你说话的伙伴。”
周思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奇知道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这些话可能太深了。但他不着急——有些东西不需要立刻理解,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被种下去,然后等待它自己生根发芽。
“来,坐上来,我教你左手。”他说。
周思齐爬到琴凳上坐好,比刚才坐得直了一些。
“今天我们不练整首曲子,只练一个动作——吟。你看我的手。”
林奇伸出左手,食指按在琴弦上,以指根为轴心轻轻摇动,指尖在琴面上画出一个几乎看不到的小圈。琴弦发出的声音随之微微颤动,像一滴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看到了吗?不是手指在用力,是手腕带动手指。你试试。”
周思齐把手搭上琴弦,学着林奇的样子摇了摇手指。声音没出来——她的力气太小了,指尖压不住弦。
“力气不够是因为你的手腕是僵的。”林奇伸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腕,“放松,让整个手臂的重量都落在这根手指上。不要只用手指的力量,用好全身的气。”
“老师,什么是气?”
林奇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在大唐教族中子弟的时候被问过很多次——老琴师当年是怎么回答他的?“气者,生之本也。无气则无以运指,无气则无以运心。”那是《黄帝内经》里的原话。但他不可能对一个八岁的现代小女孩说“气者生之本也”。
“你把左手抬起来。”他最终说。
周思齐抬起左手。
“现在,把你的手完全放松,让它像一块布一样掉下来,砸在琴弦上。”
“会疼的!”
“不会。来,试试。”
周思齐犹豫了一下,然后咬咬牙,把左手完全放松,任由它自由落体。手指落在琴弦上的瞬间,琴弦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不像是弹出来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动的。
“咦?”周思齐看着自己的手,“我没用力啊。”
“这就是‘气’。”林奇收回手,“不是肌肉的力量,是身体自然下落时带着的那股劲。等你学会了用这股劲,左手就不会累了,吟和猱也不会再像猫叫了。”
周思齐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她的手腕比刚才松了一些,指尖在琴弦上揉出了一个极轻微的颤音——虽然还不稳定,但已经有那个味道了。
“我做到了吗?林老师我做到了吗?”她兴奋地转头看林奇,辫子甩起来差点打到他的脸。
“做到了。记住这个感觉,回家以后每天练十次。”
“才十次?我还以为你要让我练一百次呢。”小姑**语气里竟然有点失望。
林奇失笑:“以前让你多练你不乐意,现在嫌少了?”
“那是因为以前不好玩。”周思齐理直气壮地说,“现在好玩了。”
林奇正要说什么,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思齐,你刚才弹的那个颤音——能不能再来一遍?”
两人同时转头。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琴房门口,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亚麻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的开衫,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地挽在脑后。鹅蛋脸,五官清秀而冷淡,整个人像是从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
林奇在原身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沈清歌,琵琶专业的年轻教师,去年刚从京华音乐学院研究生毕业,清音阁请她来做兼职琵琶老师。原身和她见过几面,但交集不多,只是点头之交。
“沈老师。”他打了个招呼。
沈清歌点了点头,目光在周思齐的手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到了林奇身上。她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多情的桃花眼,而是一双沉静而犀利的丹凤眼,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压迫感。
“刚才那个‘吟’的教法,我从来没在别的地方见过。”她说,“让学生把手砸下去体会气感——你从哪学的?”
林奇心里警铃大作,但面上波澜不惊:“自己琢磨的。”
沈清歌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追问,而是走进了琴房。她把帆布袋放在角落的椅子上,从里面抽出一把用布包着的琵琶。
“思齐,你刚才弹的那个颤音很好听,再弹一次给老师听听好不好?”她蹲下身,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不少。
周思齐看了看林奇,林奇点了点头。
她把手搭上琴弦,回忆了一下刚才的感觉,手指轻轻一揉——琴弦微微一颤,发出一个短促而圆润的颤音。
“就是这个。”沈清歌站起身,看了林奇一眼,“思齐在我这里学琵琶,她左手的力一直使不上来。你刚才那个方法,让她一下子就找到了感觉。”
“凑巧而已。”
“哪有那么多凑巧。”沈清歌转身往门外走,“你这次回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侧头说了一句:“下午我的学生要在二楼排练,可能会吵到你。”
“没事。”
沈清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帆布袋在她肩上轻轻晃动,里面隐约传来琵琶弦碰撞的细微声响。
林奇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这个叫沈清歌的女人和赵麟、程佳旭、林晓月都不一样——那三个人是看出了变化但不去深究,而沈清歌不一样。她敏锐、犀利,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周思齐在琴凳上拉了拉他的袖子:“林老师,我还能再试一次吗?刚才那个颤音我觉得这次能更好!”
“来吧。”林奇收回思绪,把注意力重新放到小姑娘身上。
阳光已经从窗台移到了地板上,阳光在金棕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琴房里回荡着断断续续的琴声——稚嫩的、不稳的、磕磕绊绊的,但每一声里都藏着一点小小的进步。
林奇忽然觉得这个时代还不错。虽然没有了长安城,没有了曲水流觞,没有了那个他深爱过又被夺走的姑娘,但他还有琴,还有这个小小的琴房,还有这些愿意在琴弦上认真寻找一个颤音的孩子。
这就够了。
周思齐妈妈发的朋友圈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被疯狂转发——先是在她的好友圈里炸开,然后被朋友转发到各种音乐爱好者的群里。其中一个群里的成员是本地一个小有名气的音乐博主,他看到了这段视频,截图转发到了自己的微博,配文只有一句话:“大家品品这个古琴老师的指法。”
这是林奇第一次进入公众视野。但此时还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第五章 完)

上一章 下一章

第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