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义庄的门没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纸钱在地上打转。白七郎踩着碎纸片进去,鞋底沾了泥,没擦。他手里攥着一把铜钥匙,是昨夜从老棺爷袖口顺出来的——那老头右臂缠着黑布,走路时布下有东西在蠕动,像蛇在皮下翻身。
他没点灯。月光从高窗斜切进来,照在七具棺上。六具封得严实,最后一具,空的。他咧嘴笑了,牙缝里还卡着昨夜吞的骨灰,苦得发腥。
他走到第三具棺前,撬开铜环。棺盖掀开时,没响。里面没有尸,只有颈腔里嵌着一枚铜铃,锈得发绿,铃舌断了半截。他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铃身,铃内忽地一颤,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晃了晃。
他认得这铃。
是柳无衣藏在陈烬工具包里的那枚。他记得那天,他偷翻那破木箱,看见铃下压着一张纸条:“别碰他,他是祭品。”他当时笑出声,把纸条烧了,灰烬撒进棺材缝。
可现在,铃在动。
他一把拽下铜铃,塞进嘴里,牙齿咬碎铃舌,咽了下去。
喉咙里一凉,像吞了块冰。紧接着,骨头缝里开始发烫,皮肉鼓胀,像有人从里头往外撑。他低头,看见手臂上的皮下浮出青筋,一条,两条,七条——和老棺爷右臂上的禁咒一模一样。
他狂笑,笑声撞在棺壁上,回音像哭。
“老子活了!”
可当他转身,身后站着三具无头尸。
没脸,没颈,只有一截断骨,齐整地切在肩头。三双手,同时抬起,指节发白,齐齐指向他。
白七郎笑声戛然而止。
他后退一步,脚踩到一滩湿痕。低头,是血。暗红,还泛着潮气,像刚从人身上淌下来。
他猛地抬头——第七具棺,不知何时,开了。
棺内,躺着一具女尸。灰麻布殓服,左肩有块暗渍,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五岁,脸埋在她颈窝,小手攥着她衣角,指甲缝里全是灰。
女尸睁眼了。
她嘴唇没动,可声音清清楚楚,像贴着耳根说的:
“阿烬……”
白七郎瞳孔一缩,扑过去。
“血!给我血!”
他伸手去抓陈烬的腕子,指甲掐进皮肉。可就在他指尖触到陈烬皮肤的瞬间,身后传来指甲刮木头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他回头,哑童站在他身后,瘦得像根竹竿,指甲已长到五寸,乌黑发亮,像淬了毒的铁钉。
孩子没说话,只是扑上来,双臂环住他后颈,指甲狠狠刺进皮肉。
白七郎想吼,喉咙却像被塞了棉絮。他听见自己骨髓里,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哭。
是女孩的哭声。
“别碰他,他是我的。”
声音轻,却像刀子,从骨头缝里剜出来。
他腿一软,跪在地上。眼前发黑,可那三具无头尸,没动。只是站着,指头还指着,像三根墓碑。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皮肤下浮出七道青线,和柳无衣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他吞了第一具锁魂尸,就多了三具追魂。
他吞的不是尸。
是债。
他想爬起来,可哑童的指甲更深了,像钉子,钉进他颈椎。他听见自己脊椎里,有东西在碎。不是骨头,是记忆。
他想起自己盗开的那座唐墓。墓室墙上刻着字:“还阳者,魂分七日,骨灰**,替死棺,需活人血为引。”
他当时以为是骗人的。
现在,他信了。
陈烬没动。他低头看着女尸,手指还搭在她手腕上,血从指缝滴落,一滴,两滴,落在女尸灰麻布上,洇开一小片红。
女尸没动,可眼角,滑下一道泪。
不是水。
是血。
白七郎想喊,可喉咙里只挤出气音。他看见陈烬转头,眼神空得像停尸房的铁柜。
“你……”他想问你是不是记得她。
可陈烬没看他。
他只是轻轻抬手,把女尸怀里的孩子,抱了出来。
孩子五岁,脸埋在他胸口,小手攥着他衣角,指甲缝里全是灰。
陈烬低声说:“你该走了。”
女尸的头,缓缓垂下,眼睛闭上。
哑童的指甲,从白七郎后颈拔出,带出一缕黑气,像烟,像线,像被抽走的魂丝。
白七郎瘫在地上,胸口七道青线,正一寸寸变淡。
他听见自己骨头里,有东西在响。
不是碎。
是……在长。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掌心,浮出一个字。
不是墨。
是血。
“苏”。
他认得这字。
是他妹妹的名字。
他七岁那年,妹妹病死,他偷了家里的铜铃,埋在她坟前。那铃,后来被柳无衣捡走,缝进了陈烬的工具包。
他以为自己是盗墓贼。
现在他才明白。
他是替死的人。
陈烬抱着孩子,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轻,像踩在雪上。
白七郎想喊他,可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他看见陈烬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可那影子,有两个人。
一个是他。
另一个,是抱着孩子的女人。
白七郎想笑,可嘴角扯不动。
他听见身后,传来铁柜滑动的声音。
义庄深处,第七具棺,又合上了。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纸钱打转。
桌上,那面铜镜,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棺盖上。
镜面裂了一道缝,缝里,渗出一滴血。
血没落。
悬在半空。
像等谁来接。
柳无衣的缝衣架,倒在停尸房外的台阶上,几件冥衣散在地上,其中一件,红裙,左肩有块暗渍。
镜子里,女人踮着脚,伸手去够棺盖上的铜铃。
铃没响。
她回头。
脸是模糊的。
可那双眼睛——
和苏眠的妹妹,一模一样。
白七郎躺在地上,胸口七道青线,只剩一道。
他听见远处,有钟声。
三更了。
他想站起来,可腿软得像泡发的纸。
他摸了摸口袋。
那枚铜铃,还在。
他笑了。
笑得眼泪从眼角淌下来。
不是血。
是水。
他终于明白。
他吞的不是尸。
是命。
而陈烬的血,不是钥匙。
是赎金。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妈妈”。
可喉咙里,只滚出一句:
“……别让他记得……”
风停了。
纸钱落地。
停尸房的灯,灭了。
只剩那面铜镜,还悬在半空,血滴未落。
镜中,女人的泪,又多了一滴。
哑童站在门口,指甲又长了一寸。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
那里,刻着七个字。
不是他刻的。
是血写的。
“哥,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