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棺盖掀开时,没发出响声。
陈烬的手指还搭在铜环上,指节发白,像冻僵的树根。他没料到会是空的。七具棺,六具已封,最后一具,本该是锁魂尸的终局。可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尸,没有符,没有铜钱,只有一滩血,暗红,还泛着潮气,像刚从人身上淌下来。血泊中央,躺着一本旧册子,封面是褪了色的麻布,边角卷得像被老鼠啃过。
他蹲下,没戴手套。指尖碰上册子的瞬间,皮肤底下像有**了一下。他翻开了第一页。
母亲抱着他,站在停尸房的铁柜前。她穿灰麻布殓服,左肩有块暗褐色的渍。他记得这衣服。五岁那年,他被塞进柜子,柜门缝里有人哼歌,声音轻得像风吹晾衣绳,还带着茶味。他当时以为是梦。
可现在,这画面在纸上活了。墨迹是湿的,像刚写完。他翻到第二页。
老棺爷跪在血泊里,额头抵着棺底,肩膀抖得像风里的纸。他右臂的禁咒在发光,黑线在皮下蠕动,像七条蛇在啃骨头。他嘴里念着什么,嘴唇没动,可陈烬听见了——“别让他记得,别让他记得……”
第三页。
一个穿红裙的女孩,踮着脚,伸手去够棺盖上的铜铃。她没穿鞋,脚趾缝里全是干血。她回头,脸是模糊的,可那双眼睛,陈烬认得。他曾在梦里见过,也曾在苏眠的《往生录》第十三页,看见同样的眼神。
他猛地合上册子,太阳穴突突地跳。头痛像有人拿铁锤在敲。他想站起来,腿却软了,手撑在棺沿,指节陷进木头里,留下几道湿痕——是血,不是他的。
身后,有指甲刮木头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陈烬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哑童站在三步外,赤脚踩在泥地上,脚趾缝里嵌着干血。他的指甲,已经长到三寸,尖端泛着玉色,像冻过的骨。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陈烬的胸口。
陈烬低头。
衣襟下,心口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被烙铁烫过,却没破皮。他伸手去摸,指尖刚碰上,那红痕就渗出一滴血,没滴落,而是顺着皮肤,慢慢爬成一个字——“承”。
他喉咙发紧,想问,却发不出声。
哑童又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脚掌踩进那滩血里,血没溅开,反而像被吸进皮肤,顺着脚踝往上爬,像藤蔓缠上石柱。他抬头,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
“你忘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你才是第一个被放进棺里的人。”
陈烬的呼吸停了。
他想起五岁那年,停尸房的铁柜。他记得自己哭,记得冷,记得有人把他抱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具女尸。那女尸的左肩,有一块暗褐色的渍。
他记得老棺爷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儿子。”
可现在,他记不清那女尸的脸。
他想问哑童,可话卡在喉咙里,像被血堵住。他张了张嘴,只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气里散了。
哑童没再说话。他转身,指甲在棺盖上划出一道新痕。那痕迹不是符,是字——“陈烬”两个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却带着朱砂的腥气。
陈烬低头看《往生录》。那本册子,不知何时,又翻开了一页。
上面是他的字迹。
“我叫陈烬,是老棺爷的儿子。”
他没写过这句话。
他猛地抬头,哑童已经走到门口,背对着他,指甲还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没渗进泥里,而是凝成一颗小小的红珠,像颗纽扣。
“你……”陈烬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到底是谁?”
哑童没回头。
他抬起手,指甲尖抵住门框,轻轻一划。
门框上,一道新痕浮现——和苏眠《往生录》第十三页的血印,一模一样。
陈烬的血,突然从心口渗出来,顺着肋骨往下流,滴在《往生录》上。纸页瞬间吸饱了血,墨迹开始褪色。母亲、老棺爷、红裙女孩……所有画面,都在消散。
唯独最后一行字,越来越清晰:
“真子非唤者,乃承棺者。”
他想伸手去抓,可手指刚碰到纸,整本册子突然自燃。火是蓝的,没烟,没味,只有一缕青丝从纸灰里飘出来,绕上他的手腕。
他没动。
他看着那缕青丝,像看见了什么。
他想起七岁那年,他偷看老棺爷烧符。火盆里,有一缕青烟,没散,而是绕着他的手腕,缠了三圈。
那时他以为是梦。
现在他知道,那是魂丝。
他缓缓抬头,看向哑童。
哑童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滩血,一具空棺,一本烧尽的册子。
哑童的指甲,又长了一寸。
陈烬的口袋里,突然一沉。
他没动,但知道是什么。
柳无衣的魂衣。
他伸手,摸出来,是一片薄如蝉翼的黑布,上面绣着半句针脚——“别信他”。
他攥紧了,指节发白。
门外,风突然停了。
义庄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不是停电。
是有人,把灯芯掐了。
陈烬没动,哑童也没动。
他听见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
像棺材里,有人在敲。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疤。
形状像铜铃。
他记得,那是七岁那年,老棺爷用铜铃压在他掌心,说:“这是守门人的印。”
可现在,他想不起来,那铜铃,是谁的。
他抬头,哑童正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
是哭。
陈烬忽然明白,那红裙女孩,不是别人。
是苏眠的妹妹。
是哑童。
也是他。
他张了张嘴,想喊。
可喉咙里,只滚出一个音节。
“……姐。”
哑童的指甲,猛地刺进棺盖。
木屑飞溅。
棺底,缓缓浮出一行字,像从地底长出来的:
“第七具棺,空无一人。”
“因为,你早就在里面了。”
风,又起了。
从破窗缝钻进来,吹动陈烬的衣角。
桌上,一杯凉茶,还剩半口。
水痕,没干。
像等谁来喝。
陈烬没动。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魂衣,慢慢化成灰。
灰落在血泊里,没沉,反而浮起来,拼成一个字。
“走。”
他没动。
身后,棺盖,缓缓合上。
无声。
像有人,轻轻替他盖上了被子。

上一章 下一章

第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