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北宋的雪在风里散尽时,鼻尖先撞上了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易涵再睁眼,脚下是被马蹄踩得稀烂的黄土路,远处是连绵的军帐,旌旗被风卷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义”字。天边压着厚重的乌云,像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地坠在营地上方,风里裹着血腥味和烧焦的草木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元末,至正十八年。
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遍地烽烟。
“这是第三世。”唐易涵站在他身侧,身上的宋制襕衫换成了玄色劲装,手里的折扇也换成了一柄未出鞘的短刀,“这一世你开始于红巾军的底层千户,姓易,单名一个涵字,江北人,爹娘都死在了元兵手里,投了义军,从小兵一步步杀上来的。”
易涵没说话,目光落在校场中央。
穿玄色甲胄的青年正带着一队兵卒操练,长枪扫过,带着凌厉的风声。他比前两世都要瘦,也更黑,下颌线绷得很紧,眉骨上一道浅浅的疤,是上次攻城时被箭镞擦的。眼神是冷的,带着战场上杀出来的戾气,不像大唐的新科进士那样温文,也不像北宋的教书先生那样柔和,是淬过血的硬。
这一世的易涵,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三个月前,你打了场胜仗,攻下了这座城。”唐易涵抬了抬下巴,“司瑶就是你那天从元兵手里救下来的。”
话音刚落,营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巡逻的兵卒押着几个人往营里走,中间护着个穿粗布衣裙的姑娘,头发散乱,脸上沾着灰,衣服也破了好几处,却掩不住眉眼的清秀。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眼神里带着惊惶,像只受了惊的小鹿。
是司瑶。
这一世她不是太傅千金,也不是富户小姐,是城破时被元兵掳走的孤女,全家都死在了兵祸里,只剩她一个人。是易涵带着人冲进去的时候,从元兵手里把她抢下来的。
“易千户!”带队的什长远远看见校场上的易涵,高声喊,“人带回来了!”
易涵收了枪,转头看过去。
姑娘站在队伍中间,瘦瘦小小的,脸上还有泪痕,看见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指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他皱了皱眉,走过去,声音比平时放轻了些:“没事了,以后没人欺负你。”
司瑶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
她见过太多死人了。爹娘死在她面前,家被烧了,被元兵掳走的那些天,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这个穿铠甲的男人冲进来,一刀砍倒了抓着她的元兵,把她从死人堆里拉了出来。
“先带下去安顿。”易涵吩咐旁边的亲兵,“找个干净的帐子,给她拿身干净衣服,再弄点吃的。”
“是!”
亲兵带着司瑶往后营走,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易涵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操练了,背影挺得笔直,像棵扎在土里的白杨树。
她攥了攥衣角,心里悄悄记下了这个人。
军营里突然多了个姑娘,难免有人议论。
说什么的都有,说易千户捡了个漂亮姑娘,是要当夫人的;说这姑娘来历不明,说不定是元兵派来的奸细。风言风语传得快,没两天全营都知道了。
易涵没当回事。
他救她,只是见不得元兵欺负老百姓,换做任何一个百姓,他都会救,更何况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至于别的,他没想过。打仗的人,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哪有心思儿女情长。
司瑶倒是很安分。
她住在后营的一个小帐子里,每天帮着伙夫烧火做饭,帮着缝补兵卒们磨破的衣甲,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从不叫苦。大家慢慢也就接受了她,觉得这姑娘人好,手也巧,缝的衣服比家里婆娘缝的还结实。
她总爱往演武场跑。
每次易涵操练的时候,她就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旁边路过,偷偷看两眼。看见他枪耍得好,眼睛就亮;看见他被对手的刀逼退,就跟着揪心。看完了,就端着盆悄悄走,从不打扰。
易涵不是没察觉。
他只是装不知道。
这天操练完,易涵胳膊上被划了道口子,不深,但流血不少。他也没在意,随便抹了把灰就想回帐,刚走两步,就被人叫住了。
“易千户。”
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江南的水。
他回头,看见个穿青布衣裙的姑娘站在身后,背着个药箱,梳着简单的双丫髻,眉眼清秀,看着很干净。是营里的医女,姓尹,叫尹云熙,听说是跟着她爹一起投的军,她爹是军医,上个月战死了,就剩她一个,接着在营里给人看伤。
“尹医女。”易涵点了点头。
“你胳膊受伤了。”尹云熙看着他的胳膊,眉头轻轻皱着,“得处理一下,不然容易发炎。”
“小伤,不碍事。”易涵不在意地抬了抬胳膊。
“不行的。”尹云熙摇头,语气很认真,“军营里人多,杂七杂八的灰尘也多,万一刺激伤口了,胳膊都保不住。跟我去医帐吧,很快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垂着,不敢看他,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易涵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没好再拒绝,跟着她去了医帐。
医帐里弥漫着草药味,很苦,也很清冽。尹云熙让他坐在凳子上,打开药箱,拿出清水、布巾和金疮药,动作很熟练地给他清理伤口。她的手很巧,也很轻,擦药的时候几乎不怎么疼。
“忍一下,上药了。”她轻声说。
“嗯。”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有点蛰得慌,易涵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受过数次伤,比这严重的多了去了,这点疼不算什么。
尹云熙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就像被烫到一样,赶紧缩回去,耳朵尖更红了。她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他,一圈一圈,伤布缠得整整齐齐。
“好了。”她系完最后一个结,抬头冲他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三天别沾水,每天来换一次药,很快就好了。”
“多谢。”易涵动了动胳膊,确实包扎得很舒服,不松不紧。
“应该的。”尹云熙低下头,收拾药箱,手指有点忙乱,“千户大人以后要是受伤了,就来医帐找我,别自己随便处理,容易留疤。”
“好。”
易涵应了一声,起身走了。
他没看见,他走了之后,尹云熙站在医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
其实她早就注意到他了。
第一次见他,是她爹刚战死的时候,她一个人蹲在医帐门口哭,是他路过,给她递了块干粮,说“姑娘,人死不能复生,好好活着,你爹才放心”。那时候他脸上还沾着血,眼神却很温和,不像别的兵卒那样凶神恶煞。
从那以后,她就总留意他。
他每次受伤,不管多小的伤,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眉骨上的疤怎么来的,他背上有多少道旧伤,他喜欢用长枪还是短刀,她都知道。她不敢说,也不敢靠近,就只能在他受伤的时候,认认真真给他包扎,把最好的药留给他。
就够了。
军营里的日子,简单,也枯燥。
每天操练、巡营、时不时跟元兵打一仗。打了胜仗,大家就一起喝酒庆祝;打了败仗,就收殓**,接着训练。人命在这里最不值钱,今天还在一起喝酒的兄弟,明天可能就没了。
易涵升得很快。
他打仗勇猛,又懂兵法,几次攻城都立了功,没半年就从千户升到了副都尉,手底下管着几千人。越来越多的人巴结他,也有人想给他说亲,都被他拒绝了。
他总说,仗还没打完,顾不上这些。
司瑶还是常来看他操练。
有时候会给他带点自己做的干粮,比如麦饼,比如窝窝头,都是她起大早做的,热乎乎的。易涵推辞过几次,推辞不掉,也就收下了,转头会让亲兵给她送些布匹、粮食过去。
他知道司瑶的心意。
可是他不敢回应。
战场上刀枪无眼,他说不定哪天就没了,不能耽误人家姑娘。
尹云熙还是那个样子。
易涵每次受伤,她都第一时间过来处理,有时候他忙得没时间去医帐,她就背着药箱亲自过去。她话不多,每次就是安安静静给他包扎,包完了就走,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从不打听他的事。
易涵只当她是尽责的医女。
他不知道,她为了给他弄最好的金疮药,自己翻了两座山去采草药;他不知道,她每次给他包扎前,都要把手搓热了,怕凉着他;他不知道,他夜里巡营的时候,她总在医帐里留一盏灯,怕他万一受伤了找不到人。
这些,他都不知道。
三个人就这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在硝烟弥漫的军营里,过着一天算一天的日子。
司瑶是第一个发现尹云熙心思的。
女人总是敏感的。
她每次去给易涵送吃的,总能看见那个尹医女,要么在给易涵包扎,要么在旁边远远看着,看易涵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那眼神她太熟悉了,因为她自己看易涵的时候,也是那样的。
换做别人,可能会生气,会嫉妒,会把对方当成情敌。
可司瑶没有。
她见过尹云熙给伤兵换药的样子,很认真,很温柔,对谁都好。她也听说了,尹医女的爹战死了,一个小姑娘在军营里讨生活,不容易。她还知道,尹云熙给易涵用的药,都是最好的,有时候甚至是她自己采的。
都是苦命人,何必互相为难。
这天下午,司瑶端着一篮刚蒸好的窝窝头去医帐,想给尹云熙送点吃的。进去的时候,尹云熙正蹲在地上晒草药,阳光从帐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清。
“尹姑娘。”司瑶轻轻喊了一声。
尹云熙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看见是她,有点局促:“司姑娘?你怎么来了?”
“我蒸了点窝窝头,给你送几个。”司瑶把篮子递过去,笑着说,“你天天给人看伤,也挺累的,多吃点。”
“不用不用,我有吃的。”尹云熙连忙摆手,脸有点红。
“拿着吧,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司瑶把篮子塞到她手里,四下看了看,“就你一个人啊?忙得过来吗?”
“还行,习惯了。”尹云熙抱着篮子,有点不好意思。
两个人就这么聊了起来。
聊军营里的事,聊打仗,聊各自的过去。说到家人的时候,两个人都沉默了——都是没了爹**孩子,在这乱世里,像浮萍一样飘着。
“你跟易都尉……认识很久了?”司瑶状似不经意地问。
尹云熙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小声说:“也没有很久……我爹在的时候就认识了……”
看她这副样子,司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笑了笑,没戳破,反而拉着她坐下,说:“我看你包扎的手法有点生,是不是没怎么练过?我以前在家的时候,跟着我娘学过点,我教你吧?以后给人包扎也能快些,少让伤员受点疼。”
尹云熙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眼睛睁得圆圆的:“真的?”
“当然是真的。”司瑶拿起旁边的一卷伤布,“来,我教你,这个结要这么系才不容易散,还有这个力度,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
阳光从帐帘外照进来,落在两个姑娘身上。
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认真,头挨着头,凑在一起研究伤布的系法,影子叠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帐外偶尔传来兵卒操练的喊杀声,帐里却很暖,草药味混着窝窝头的麦香,说不出的安稳。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熟了。
司瑶经常去医帐找尹云熙,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帮着整理草药,有时候就跟着她学**、认药材。尹云熙话少,但是人好,司瑶问什么她都耐心答,还教司瑶认了不少草药,说万一以后受伤了,自己也能处理。
她们很少聊易涵。
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对方和自己一样,心里都装着那个穿铠甲的男人。
谁也没说破,谁也没争。
乱世里,能活着就不容易了,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得到。只要他好好的,能天天看见他,就够了。
易涵是后来才发现她们两个关系好的。
有时候他去医帐换药,能看见司瑶也在,帮着尹云熙碾药,两个人有说有笑的,相处得很融洽。他挺意外的,本来以为两个姑娘会尴尬,结果相处得比谁都好。
他也乐见其成。
司瑶一个人在军营里,没个伴,有尹云熙陪着,也好。尹云熙一个人管医帐,忙不过来,司瑶能搭把手,也省点力。
他从来没往别的地方想。
这一世的他,心思全在打仗上,想着早点把元兵赶出去,早点天下太平,让老百姓都能过上安稳日子。儿女情长,太奢侈了。
入秋的时候,又打了一仗。
元兵反扑,围了这座城,打了三天三夜。易涵带着人守在城墙上,三天三夜没合眼,身上添了好几道伤,最严重的一道在腿上,箭穿过去了,血流了半条裤子。
退敌之后,他是被亲兵搀下城墙的。
尹云熙早就等在城楼下了,看见他腿上的伤,脸都白了,赶紧迎上去,声音都在抖:“怎么伤成这样?快,快跟我去医帐!”
她比谁都急。
易涵被搀进医帐,躺在床上,尹云熙蹲在床边,给他处理箭伤。她的手很稳,可是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
拔箭的时候最疼。
易涵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全是冷汗。尹云熙看着,心疼得不行,手都有点抖,还是强撑着,动作尽量轻一点,再轻一点。
“没事,不疼。”易涵看她快哭了,反而安慰她。
尹云熙没说话,低着头,眼泪“啪嗒”一声掉在了他的裤腿上。
她赶紧抹了把脸,继续上药、包扎,动作又快又稳,只是眼眶一直红红的。
司瑶也来了,端着一碗熬好的药,站在旁边看着,眉头紧紧皱着,也是一脸担心。等尹云熙包扎完,她才把药递过去,轻声说:“易都尉,喝药吧,刚熬好的,消炎的。”
易涵接过药碗,一口喝了,药很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多谢你们两个。”他说。
“应该的。”两个姑娘异口同声地说,然后对视了一眼,都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那天之后,易涵在医帐养了三天伤。
尹云熙天天守着他,给他换药、熬药,照顾得无微不至。司瑶也天天来,给他带吃的,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饼,变着花样给他做。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一个管换药,一个管吃食,把易涵照顾得妥妥帖帖。
易涵躺在病床上,看着两个姑娘忙前忙后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不是木头。
司瑶的心意,尹云熙的照顾,他都看在眼里。两个都是好姑娘,温柔,善良,在这乱世里,像两朵开在硝烟里的花,干净得不像话。
可他不敢回应。
他是打仗的,随时可能死。他不能给了她们希望,又让她们守寡。
等伤好了,他还是那个冷硬的易副尉,和她们保持着距离,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看一眼。
他以为这样就不会耽误她们。
他不知道,有些心意,不是你不回应就不存在的。
有些姑娘,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哪怕他不知道,哪怕他不接受,也心甘情愿地守着,守到死为止。
——
军营的夜很静。
只有巡营的脚步声和更鼓的声音,偶尔传来远处的马嘶。
双易站在医帐外,看着帐子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灯光里,两个姑**影子叠在一起,一个碾药,一个包药,安安静静的,很安稳。
“这是这一世最安稳的一段日子。”唐易涵开口,声音很低,“后面,就该打大仗了。”
易涵没说话。
他看着帐子里的两个身影,心里堵得慌。
前两世,她们两个也是这样,互相体谅,互相照顾,从不争抢,都把最好的留给对方,也都把最好的留给他。
可最后,都没落下好下场。
“司瑶教尹云熙包扎,是真心的。”唐易涵继续说,“她知道尹云熙也喜欢你,不仅不嫉妒,还想着多教她点东西,以后你受伤了,她能把你照顾得更好。”
“我知道。”易涵声音发哑。
他知道她们都好。
就是因为太好,他才更愧疚。
“这一世,尹云熙是医女,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给你包扎,给你治伤。”唐易涵笑了笑,笑得有点涩,“她以为这是离你最近的一世了。她不知道,后面那场仗,她会死在你前面。”
易涵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又是替他死。
每一世,她都把生的机会留给他,把死留给自己。
“司瑶也一样。”唐易涵的声音更轻了,“最后那场仗,她替你挡了一刀,也死了。”
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像蛰伏的野兽。
易涵站在夜色里,看着帐子里那点昏黄的光,看着两个姑娘忙碌的身影,心脏一阵一阵地发紧。
现在有多安稳,后面就有多疼。
死神给了他们一点甜,然后再狠狠夺走,碎得稀烂。
每一世都是这样。
“走吧。”唐易涵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就看到这儿。后面的仗,明天再看。”
易涵没动。
他又站了很久,直到帐子里的灯灭了,两个姑娘都歇下了,才慢慢转身。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混着淡淡的草药味和硝烟味。
他忽然想起医帐里,尹云熙低头给他包扎时,红红的眼眶;想起司瑶端着药碗进来时,担忧的眼神。
两个姑娘,都那么好。
凭什么呢。
凭什么死神一句话,就要她们生离死别,就要她们年纪轻轻死在战场上?
易涵攥紧了拳,指甲嵌进肉里,疼得钻心。
没关系。
他已经斩了死神了。
这些苦,这些痛,这些生离死别,都已经过去了。
等找齐了云熙的魂魄,等司瑶的魂魄补全了,她们就再也不用受这些苦了。
他会给她们一个安稳的人生,一个没有战火、没有洪水、没有生离死别的人生。
一定。
夜更深了。
军营里的火把明明灭灭,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
旌旗还在风里飘着,猎猎作响,像是在唱一首无声的战歌。
而这短暂的、硝烟里的安稳,也快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