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苏停云站在浴室镜前,右腿假肢稳稳立着,脚踝卡扣还带着训练后的余温。他抬起左脚,单腿跳了三下,落地时假肢与瓷砖碰撞,发出轻响。镜子里,他的影子被顶灯拉长,投在瓷砖上——那影子的轮廓,比他实际的腿长了三厘米。
他没动。水珠从发梢滴落,砸在洗手池边沿,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他蹲下去,手指摸过假肢内侧的接缝。金属冷,皮肤热。他翻出三年前的体检报告,纸张发黄,边角卷起,是医院档案室的旧档。左腿截肢长度:28.7厘米。他低头,用卷尺量了量自己残肢的长度——25.9厘米。
差了将近三厘米。
他把报告塞进裤兜,没洗漱,没换衣服,直接出门。凌晨两点,市立医院的急诊通道亮着惨白的灯,保安在值班室打盹,门禁卡刷了三次才响。他没走正门,从消防通道爬上去,楼梯间有股消毒水混着霉味的空气,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
档案室在五楼,门锁是老式机械锁,他撬了三分钟,金属齿咬合的轻响在空廊里像心跳。
抽屉拉开,灰尘扬起来,他没躲。翻到2021年7月的神经外科记录,截肢手术档案。他找到自己的名字,指尖停在“残端长度”那一栏——28.7厘米。和体检报告一致。
他翻到下一页,是术前影像报告。X光片被扫描进系统,他调出原图,放大,再放大。截肢断面边缘,有两道极细的金属线,不是手术钉,是……神经接口的预留槽。
他没呼吸。
身后,门开了。
温疏影站在门口,没开灯。走廊的光从她身后漏进来,照见她手里那张纸——神经移植手术同意书。签名栏,秦时序三个字,笔迹压得极重,像在刻进纸里。
“你查得太晚了。”她说。
苏停云没说话。他把X光片放回原位,转身,手按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你父亲的手术,是秦时序做的。”温疏影往前一步,鞋跟踩在碎纸片上,发出细微的脆响,“他用你的骨髓,换了他自己的神经通路。你腿上的芯片,是他植入的。不是控制你,是……维持他。”
苏停云盯着她。她没躲。她左袖口有一道旧缝,针脚歪了,像是自己补的。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他问。
“因为监控系统被远程关闭了。”她指了指天花板,“你刚才从消防通道上来的时候,三号摄像头就失灵了。他们知道你来了。”
他没动。身后,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急促,整齐,是保安。
他转身,冲向窗户。窗锁锈了,他用假肢的金属踝关节猛砸了三下,玻璃裂开,没碎。他翻出去,脚踩在消防梯上,风灌进衣服,冷得像刀。
他没回头。
楼下,保安举着手电追上来,光束扫过墙面,照见他甩在梯子上的训练服——袖口沾着训练馆的泥,鞋底还带着假肢的金属屑。
他跳进小巷,落地时膝盖一沉,假肢发出轻微的嗡鸣。他没停,跑,拐弯,撞开一扇虚掩的铁门,跌进后巷的黑暗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没电了。他摸出来,屏幕黑着,像块石头。
巷口站着林见鹿。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手里举着一张照片,照片边缘卷了,边角还沾着一点干掉的血。
照片上,秦时序站在手术室门外,白大褂沾着暗红的血渍,怀里抱着一条假肢——不是苏停云的。是秦时序自己的。那条腿,从膝盖以下,被切得干干净净,断口还渗着血,金属骨架**在外,接口处,贴着一张标签:T-07。
林见鹿没说话。他把照片塞进苏停云手里,转身要走。
“你早就知道?”苏停云问。
林见鹿停住,没回头。
“我知道**死的那天,秦时序在手术室里待了七个小时。”他说,“我知道他出来的时候,右腿是新的,但神经是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还知道,你跳得越快,他死得越慢。”
苏停云攥着照片,指节发青。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照见他脚边的水洼——倒影里,他的影子,又长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腿。
假肢的关节处,有一道极细的蓝光,正一明一灭,像呼吸。
林见鹿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巷尾。
苏停云站在原地,没动。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贴着他的小腿滑过去。他低头,看见自己鞋底的泥,是训练馆外的红土,混着一点黑色的油渍——和顾行简鞋底的一模一样。
他抬起手,把照片塞进假肢的夹层。
动作很轻,像在放一张旧车票。
他转身,朝训练馆的方向走。
假肢每跳一步,就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看影子。
他只盯着前方。
巷口的垃圾桶旁,躺着一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瓶身上贴着标签:**生物·神经再生液·实验编号:T-07-03。
风一吹,瓶身晃了晃,没倒。
远处,训练馆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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