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玄寂吹灭静虚观第三盏长明灯时,沈清璃手里那半朵纸鸢还没有凉透。
会查第六日,亥初,静虚观后殿。
玄寂站在灯架前,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衣角沾着藏经阁常年积下的纸尘。他约莫四十,身形清瘦,眉骨旁横着一道旧火痕。平日替观中晒经、守阁,见了香客只会低头让路,在静虚观住了六年,也没有几个人记得他完整说过一句话。
他从灯座下取出一卷细纸。
纸上只有四个字。
断观,清账。
玄寂看完,将纸送进灯焰。
火舌刚卷过第一个字,身后便响起铜铃。
只响了一声。
清衍站在后殿门口,右手握着剑穗,旧铜铃被他按在掌中。老人没有穿外袍,像是从丹房匆匆赶来,鞋底还沾着未干的药泥。
“桥上的人,是你送出去的?”
玄寂没有回头。
“富通号和济世药铺的火,也是你放的?”
细纸在他指间烧到尽头。
玄寂松手,灰落进灯油。
“观主一口气问这么多,倒像是终于想明白了。”
这是清衍第一次听见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没有慌乱,也没有被拆穿后的凶狠,仿佛只是有人在藏经阁借了一卷不该借的经。
清衍握紧铜铃:“京兆府的人就在山下。”
“知道。山下那群人,已经守了半夜。”
清衍指腹一动,正要撞响第二声,玄寂已经转身。
两人隔着三步。
玄寂右手仍垂在袖中,左手却只抬了一下。
一线冷光掠过灯焰。
清衍喉间骤然一麻,铜铃撞上门框,声音只起了半截便哑下去。他踉跄后退,拔剑时右腕又中了一针。
养生剑只出鞘三寸。
玄寂扣住剑柄,将剑重新推了回去。
“封声针。”清衍声音沙哑,“你果然和桥上的人是一伙。”
“他们收得太急,漏了破绽。你倒还看得出来。”
清衍看向第三盏长明灯。
“你拿这里传了六年消息?”
“你给的钥匙。第一个月就给了。”
玄寂扶住他摇晃的肩,动作甚至称得上恭敬。
“你看过我的度牒,后来便不再问。”
清衍猛地以额头撞向他面门。
玄寂侧头避开,膝盖顶进老人肋下。清衍痛得弯下腰,仍死死攥着剑穗,没有松开铜铃。
“阿璃在哪里?”
“晏王府。”
“陈阿梨呢?”
清衍不答。
“那本出入簿呢?林氏的铁匣,也一并烧了?”
清衍抬起头,嘴角已经见血。
“烧了。”
他说这句话时,拇指又按住了铜铃。
玄寂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每次撒谎,手指都会按住这只铃。”
清衍手指一僵。
玄寂从他掌中取走铜铃,用袖口慢慢擦掉上面的血。
“你不说,她自己会来的。”
殿外传来极轻的瓦响。
那是京兆府盯守巡役换位时踩碎了一角瓦片。
玄寂朝窗外看了一眼,没有追。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乌木令牌,与铜铃一同放到后殿石阶上,又压下一张折好的字条。
“山下不是守着官爷吗?让他们替我送一趟。”
清衍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许找她。”
玄寂将他的右臂反扣到背后。
“今夜起,便由不得你了。”
后殿的门在夜风里晃了两下。
等暗处的巡役跃下屋檐,灯前只剩一小摊血、半枚折断的封声针,以及那只仍在轻轻摇晃的旧铜铃。
同一刻,晏王府东院。
沈清璃刚把烧焦的纸鸢收入袖中,院外便响起急促脚步。
秦伯在门外道:“王妃,顾大人派杜捕头求见。”
萧清晏尚未离开。
他换过肩上的药,外袍却还是马车里那一件。玄色衣领横着几道没有抚平的褶,烛光照过去,格外碍眼。
沈清璃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让他进来。”
杜衡进门时,衣摆沾满山泥。他没有寒暄,将一只白布包放到案上。
白布打开,铜铃滚出半圈。
沈清璃伸手按住。
铃身上有一道新鲜血痕,剑穗被刀锋割去半截。她三岁住进静虚观时,清衍便把这只铃系在剑上。十五年间换过三次穗,铜铃没有离过身。
“人呢?”
“玄寂带走了。”杜衡道,“观外盯守的两名巡役一人中了封声针,一人追到梨林入口,没敢再进。后殿留着这个。”
他把字条递过去。
子时,梨林。
晏王妃一人来。
报陈阿梨所在,换清衍活命。
字条下面压着一块丙字令牌。
萧清晏的目光落在令牌左下角。
那里缺了一小块,背面火漆残痕已经发黑。
沈清璃问:“是真的?”
“真的。”
萧清晏没有伸手。
“丙字二十七?”
“是。”
“你先前说,三个月前报失。”
屋里静了一息。
“是本王让值房按失牌记的。”
沈清璃抬眼看他。
萧清晏没有笑。
“是本王的人。三个月前失了消息,尸首一直没找到。”
“他查什么?”
“林氏旧产的第三笔转银。”
“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时候,本王还不知道王妃会不会把**进本王喉咙。”
他说得像一句玩笑,声音里却没有笑意。
沈清璃将令牌推回白布中央。
“这笔账回来再算。”
“王妃去哪里?”
“梨林。”
杜衡道:“顾大人已经带人先行封山。玄寂只让王妃一人去,未必真肯见官差。”
“他不会放清衍。”沈清璃把铜铃收进袖中,“他要陈阿梨,也要摸清官府手里还有多少账。清衍只是拴住我的绳。”
萧清晏催动轮椅。
“走。”
她看向他:“纸上只请我一个。”
“看得很清楚。”
“王爷还去?”
“纸上没请晏王。”萧清晏抬眼,“本王陪的是王妃。”
沈清璃没有答话,转身取下墙上的软剑。
剑入腰间时,袖中的半朵纸鸢擦过手腕。
烬门刚刚熄掉她在京中的所有灯。
梨林却有人替她点了四十九盏。
子时前一刻,静虚观山门。
顾砚直站在石阶下,身后只有杜衡与十二名巡役。道录司的人尚在路上,他没有等。
“北坡和山门都封了。”顾砚直道,“梨林西侧是断涧,东侧有一条旧引水渠。玄寂若熟悉后山,最可能从水渠下山。”
“不会。”沈清璃看向黑暗中的山脊,“引水渠冬日水浅,出口却窄。他带着伤,进去便没有回刀的地方。”
“那就是断涧。”
“断涧下有旧绳道,早年用来运梨木。观中知道的人不多,玄寂守了六年藏经阁,旧舆图都在他手里。”
顾砚直立即看向杜衡。
“带四个人绕西坡。看见绳道只封出口,不要提前碰绳。”
杜衡领人没入林中。
萧清晏的轮椅被王府护卫抬过最后一段石阶,停在梨林外的望灯台。随行医士也被他留在这里。再往前,山路只容一人,轮椅无法通过。
沈清璃解下腕间护带,重新束紧右袖。
顾砚直道:“本官的人留在外圈。你看见清衍以后,先确定机关和人数。若能退,带人退;若不能,给信号。”
“什么信号?”
“你方才不是说有四十九盏灯?”
沈清璃看向林中。
第一盏灯刚好亮起。
火光在雾气里缩成一粒青豆。
“灯灭三盏,进人。”顾砚直道,“灯落一盏,持盾封内圈。若全灭——”
“全灭便不要进。”
顾砚直皱眉。
“黑灯油起火,没有泉水压不住。”沈清璃道,“我若让灯全灭,说明人已经出来,或者里面谁都不需要救了。”
萧清晏忽然道:“沈清璃。”
她回头。
他的左手按在轮椅扶手上,肩头绷带藏在外袍下,只露出一线白。
“回来。”
“顾大人方才已经说过。”
“本王说的,与顾大人不是一回事。”
他没有再解释。
沈清璃握住剑柄。
“那便等着。”
她转身踏进梨林。
萧清晏望着她的背影,没有再出声。
梨林里的灯沿石阶盘旋向上。
前十六盏都挂在半人高的木桩上,灯罩以薄铜制成,风吹过时,铜片互相轻碰。灯座下各拖着一根黑线,细细埋进落叶,像从泥土里长出的根。
沈清璃没有踩石阶。
她沿外侧树影往上,每一步都落在露出地面的树根上。
第十七盏灯后,黑线忽然断了。
她脚步未停,只在心里记下位置。
再往上,第二十三盏灯旁出现血迹。
不是滴落,而是有人故意以染血的手指抹过树皮,指向梨林深处。
清衍不会这样留记号。
**十八盏灯亮在老梨树外。
**十九盏悬在横枝下。
清衍就在灯下。
老人双手反缚,颈侧套着细索,脚下只垫着一块半尺宽的木板。木板连接吊索的活扣,往旁边挪半寸,绳索便会把人重新提起来。
他的右肋已经见血,灰白道袍贴在伤口上。听见脚步,他艰难抬头。
“阿璃……”
玄寂站在树后。
他已经换下灰色道袍,里面是一身窄袖黑衣。眉骨旁的旧火痕在灯下更深,像一截烧过的绳。右臂的布带缠得很紧,血仍从腕骨一路洇到肘下;握刀的手却没有抖。
“我还以为你会再慢些,等清衍的血流干了才肯来。”
沈清璃停在**十二盏灯外。
“清衍放低一尺。”
“陈阿梨在哪里?”
“先放人。”
玄寂笑了一下。
这张脸一旦有了表情,反而比沉默时更陌生。
“你见了陛下,也这么讨价还价?”
“见过。陛下至少会先听人把话说完。”
玄寂唇边笑意淡去。
沈清璃盯着他:“你的接应已经断了。上面若还肯接你,不会让你带着伤守到子时。”
玄寂握刀的手紧了一分。
“王妃果然会看人。”
“你要的不是陈阿梨,是一条回去的路。”沈清璃扫过他右臂的血,“可你手里没有东西,回不去。”
“我回不回得去,要看你肯交多少。”
他抬起刀尖,点了点清衍脚下的木板。
“陈阿梨在哪。三页原账落到谁手里。还有,晏王为什么派丙字二十七来静虚观。”
“最后一个问题,你该去问晏王。”
“他会说?”
“不会。”
沈清璃答得很快。
望灯台上,萧清晏极轻地挑了一下眉。
玄寂道:“看来新婚夫妻也不过如此。”
“至少我知道他会骗。”沈清璃盯着他,“你替他们烧了两家铺子,到头来,他们还要把你也烧了。你现在才知道?”
玄寂眼底终于有了冷意。
刀尖下压。
木板向旁滑开一寸。
吊索骤然绷紧,清衍脚下失去支撑,整个人被提起半尺。细索勒进颈侧,他喉间只剩破碎的气声。
沈清璃右手已经抬起。
玄寂没有看她的脸,只盯着她的腕。
**十三盏灯后传来极轻的一声机括响。
沈清璃手中银针没有射向吊索。
她拔剑。
软剑离鞘,如一道薄银绕过身前。弩箭从**十三盏灯后射出,直取她右腕,被剑身卷住半圈,擦着袖口偏向树干。
箭头入木三寸。
同一瞬,沈清璃左手两针齐出。
第一针钉进老梨树的活扣,将正在滑动的绳结卡死。
第二针穿过**十九盏灯的纸捻,把刚刚亮起的火星截在铜盘外。
清衍仍被吊着,颈侧细索却不再收紧。
玄寂看向她的左手。
“画像画错了。”
“一张连脸都没有的画像,也值得你信?”沈清璃道。
玄寂一脚踢翻**十九盏灯。
沈清璃软剑甩出,剑梢缠住灯柄。铜灯在落地前被她横拖出去,黑油洒在石阶外,没有碰到埋在落叶里的火线。
玄寂已经近身。
他用的不是道门长剑,而是一柄窄背重刀。刀锋从右上压下,逼她只能向左退。
左侧正是**十三盏灯后的弩槽。
沈清璃不退。
软剑贴着重刀绕上去,薄刃在刀背卷了两圈。玄寂以力压下,她顺着力道近前半步,剑柄撞向他受伤的右臂。
玄寂松刀换手,左掌直拍她心口。
沈清璃侧身避开,衣袖擦过掌风。软剑脱离重刀,借老梨树一根低枝折返,从玄寂颈后扫回。
玄寂低头。
剑锋削断他束发的木簪。
长发落下时,他抬脚踩住一根黑线。
林中十余盏灯同时倾斜。
“阿璃,走!”清衍嘶声道。
灯油沿铜嘴流向地面。
沈清璃手腕一抖,软剑从**十七盏灯底穿过,连续缠住三根灯链。她旋身收剑,三盏将倒的铜灯被一并带离火线,撞在梨树上。
火苗熄了一盏。
第二盏撞灭。
第三盏滚进石沟。
远处顾砚直看见三盏灯连灭,右手抬起。
巡役贴着外圈向前推进。
玄寂听见外圈逼近的脚步,刀锋反而压低了一寸。
“吴七说,遇见你,先废了右腕。”他道,“我还当他是在吓人。”
“他人呢?”
“你猜。”
玄寂刀锋再起。
这一次,他不攻她,转而斩向清衍头顶的吊绳。
沈清璃扑向老梨树。
重刀割断半截绳索。
清衍身体骤然下坠,脚下木板翻倒。沈清璃左臂托住他腰侧,右手软剑钉进树干,借剑身弯出的力道卸去冲势。
老人重量压上左肩,她闷哼一声,仍将人送向树后。颈上细索已经松开,却还挂在血肉模糊的勒痕上。
“走。”
“别管我。”清衍抓住她袖口,“他们已经看见你的手段了。阿璃,别再往前——”
沈清璃先割断颈侧细索,才用剑锋挑开他腕间绳索。
“你把我从崖底背回来时,也没问过我值不值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将清衍的手臂搭上自己肩头。
“今日轮到我。你别替我做主。”
玄寂的刀从树后追来。
沈清璃推开清衍,回身架住刀锋。
金铁相撞,火星溅向地面。
她左足一勾,将旁边滚落的铜灯踢进火星之间。灯罩扣住那点亮光,闷响一声,里面的火彻底熄灭。
玄寂重刀压着软剑,一寸寸逼近她肩侧。
“不肯让官差看见王妃**?”
“你还不配。”
沈清璃忽然松手。
软剑被重刀压落,她却借空出的距离欺身近前,右肘撞中玄寂胸骨。玄寂后退半步,她左手从他刀下穿过,三枚银针连续落入右肩、肘弯与虎口。
玄寂右手五指骤然失力。
重刀坠地。
他左掌却扣住沈清璃的伤袖,猛地一扯。
布帛裂开。
她左腕暴露在灯下。
此前服下的半解只把烬毒压回腕骨内侧,并未真正拔除。她接连催动内力,又替清衍卸下坠势,腕间旧伤随之崩开,暗红便重新沿着小臂浮起一寸。
玄寂看见了。
树后的清衍脸色一白。外圈巡役隔着乱晃的灯影,只看见她断袖翻起。望灯台上,萧清晏认出那不是伤口渗出的血,而是半解压回腕骨的旧毒。扣着扶手的指节收紧,随即移向玄寂握刀的手。顾砚直却看得分明。
玄寂盯着那道毒纹,笑意忽然收了。
他贴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只让她听见:“你果然是青鸢。”
沈清璃反手扣住他左腕,声音也只落在两人之间:“认出来了?那就闭嘴。”
她一脚踹中玄寂膝弯,顺势夺回软剑。
剑光贴地而起。
玄寂侧滚避开,抓起重刀退入灯阵。他每退一步便斩断一根灯链,铜灯接连坠下。黑油泼过石阶,火苗沿落叶追向沈清璃脚边。
沈清璃没有追他的刀。
她追灯。
软剑卷住第一盏,甩进石沟。
银针打落第二盏灯芯。
第三盏尚未落地,剑梢已将油线挑离火口。
灯一盏一盏熄灭。
梨林中的人影也越来越淡。
他退到第十七盏灯后,左手探向灯座。
“沈清璃!”
萧清晏的声音从望灯台传来。
她没有回头。
“第十七盏,灯影不动。”
其余灯盏都在山风里轻晃,唯有第十七盏从始至终没有投下一点摇动的铜影。
那不是灯。
是蒙着黄绢的弩匣。
玄寂手指压下机括。
沈清璃不退反进,软剑缠住头顶梨枝,借力跃过石阶。第一箭从她脚下掠过,第二箭擦破右侧衣摆。
第三声机括却来自身后。
清衍刚被持盾巡役接到外圈,另一架短弩从倒下的**十九盏灯座后抬起,箭尖正对老人后心。
“后面!”顾砚直喝道。
沈清璃人在半空。
玄寂空出的后背就在前方。清衍却在她身后。
她松了手。
身体失去借力,重重落回石阶。她扑到清衍侧后,右手将老人往盾后推去。
弩箭钉进左上臂。
箭势带着她撞上梨树。
眼前黑了一瞬。
“阿璃!”
清衍被巡役拖进盾后,挣扎着要回来。
沈清璃折断露在外面的箭杆,点住肩后两处穴位。
“带他走。”
顾砚直已经进入内圈。
“你留下拔箭。”
“玄寂的退路在第十七盏灯下。”
“杜衡已经到西坡。”
玄寂掀开弩匣,下面果然压着一捆旧绳。他一刀割断固定绳结,抓住垂向断涧的主索。
主索却没有落下。
黑暗中传来杜衡的声音:“玄寂,西坡的绳道已经封了。”
玄寂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他转身看向望灯台。
萧清晏仍坐在轮椅里,左手压着肩伤,神情甚至称得上散漫。
“六年前的旧舆图,王府也有一份。”
玄寂没有再碰绳索。
他转身朝沈清璃冲来。
重刀在石阶拖出一道火星,直劈她面门。沈清璃左臂已经抬不起来,只以右手持剑。软剑与重刀相触即分,她不再与他比力,每次只在刀势落尽时前进半步。
第一步,剑锋划开玄寂左肋。
第二步,剑梢缠住右膝。
第三步,她旋腕收剑。
玄寂右腿被软剑拉得离地,整个人重重摔在老梨树下。
刀脱手飞出。
沈清璃的剑尖抵住他咽喉。
周围只剩最后一盏灯。
玄寂仰躺在泥地里,忽然不动了。
“杀了我。”
沈清璃没有收剑。
玄寂盯着她腕上的毒纹,声音低得只够她听见:“让我活着,我就能把这个名字送到御前。顾砚直就在你身后。到那时候,你还想不认?”
剑尖向前半寸。
血从玄寂颈侧渗出。
他眼中反而有了笑意。
沈清璃看见他的舌尖抵向右侧后牙。
永平桥下,那名假差役也是这样的动作。
她忽然收剑。
玄寂笑意一僵。
剑柄随即砸中他的右肩。玄寂闷哼一声,肩关节脱位。沈清璃膝盖压住他胸口,左手不能用,便以软剑缠住他的下颌,猛地向旁一带。
骨节错响。
玄寂下巴脱臼,齿间那枚黑色毒蜡掉进泥中。
顾砚直一脚踩住。
杜衡带人从西坡赶来,锁链扣住玄寂双腕与脚踝。
沈清璃起身时晃了一下,软剑仍没有离手。
“你故意逼我动手,是想拿我的手替你灭口。”
玄寂无法合拢下颌,只能死死盯着她。
“可惜。”
她将软剑上的血抖落。
“我偏要你活着。”
最后一盏灯被山风压低,又重新亮起。
清衍靠在盾后,眼里都是她左臂的血。
沈清璃走过去,先蹲下查看他的颈侧。
勒伤很深,气息却还稳。右肋刀伤没有伤及内腑,只是失血不少。
清衍伸手想碰她腕上的毒纹,指尖停在半空。
“我害你……”
“没有。”
“若不是我瞒着玄寂的事,你今日不用——”
沈清璃把割断的剑穗重新系回他手腕。
“你护了我十五年。总不能每一回都让你挡在我前面。”
她将铜铃放进他掌心。
“这笔账,不用你还。”
清衍握住铜铃,眼眶慢慢红了。
“三年前,我就闻到他身上的黑灯油味了。”
沈清璃没有催促。
“我搜过他的住处,找到了你的出入簿抄页。他知道你哪天离观,也知道你带伤回来。”清衍声音沙哑,“他说,只要我报官,先被带走的不会是他,是你。”
“所以你说出入簿烧了。”
清衍按住铜铃。
“原册没有烧。”
他停了片刻,终于松开拇指。
“在藏经阁东墙的暗格里。林氏的铁匣也在。我原本想等你在京里站稳,再把它们交给你。”
“以后别再一个人扛。”
“我怕一开口,先被抓的是你,不是他。”清衍低下头,“也怕你回了京,往后连个能回来的地方都没有。”
沈清璃替他拢好染血的衣襟。
“你在,静虚观就在。”她道,“等伤好了,我再慢慢怪你。”
顾砚直命人用门板抬清衍下山。
玄寂也被拖出梨林。
杜衡打开随身证物匣,后殿留下的那块令牌正躺在白布上。
萧清晏道:“别碰牌面。”
“殿下认得?”
“丙字二十七。”
“是失牌,还是有人奉命带出去的真牌?”
萧清晏看向沈清璃。
她左臂箭伤仍在渗血,腕上烬纹没有完全退下。她也在等他的回答。
“奉命带出去的真牌。”萧清晏道,“王府原册,照实交。”
顾砚直裹紧白布,将京兆府封签压在结口,没有追问那人奉命查过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璃尚未褪尽的毒纹上。
“玄寂方才贴着你,说了什么?”
“顾大人没有听见?”
“没有。”
“那便只有我听见。”
顾砚直没有退开:“你的针法和毒纹,与御书房密卷所记相合。”
“顾大人。”
萧清晏催动轮椅,停在两人之间。
“密卷既然已经封了,就别在山门下拿它替王妃补供。”他抬眼,声音不重,“今夜你看见的,是她救下清衍,活捉玄寂。除此之外,可有实证?”
顾砚直与他对视片刻。
“没有。”
“那便照实写。”
萧清晏转向沈清璃。
“左臂给我。”
“先看清衍。”
“清衍有人照料。你这只手再拖下去,就要废了。”
“玄寂——”
“玄寂死不了,毒蜡也取出来了。”他抬起眼,“现在轮到你。”
沈清璃将软剑归鞘,在轮椅旁的矮石上坐下,把受伤的左臂横在他膝上。
萧清晏垂眼剪开箭口周围已经黏住的布料。箭头入肉不深,倒刺却卡在皮肉里。
“会疼。”
“王爷终于肯提前说了。”
“今日哪一句不是真话?”
他用银镊夹住箭头。
沈清璃盯着他仍未褪去血色的左肩:“你的人查林氏旧产,为什么丙字二十七最后会落进玄寂手里?”
“不知道。”
“连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
箭头被拔出。
沈清璃右手扣住轮椅扶手,指节泛白,却没有抽回伤臂。
萧清晏压住伤口,将药布一圈圈缠过她上臂。
“丙字二十七最后查到静虚观。后来,人没了,令牌也没了。玄寂为什么把牌留在桥下,我还不知道。”
“你没告诉我,人是你派的。”
“是。”
“方才又提醒我第十七盏灯。”
“嗯。”
“一件归一件。”
萧清晏系紧药布,松开她的手。
“都记着。”
“怕我真算?”
他指尖停了一下。
白日马车里,她也问过他怕不怕。
“怕。”萧清晏道,“可这一次,我没有躲。”
沈清璃没有移开眼。
“王爷不问玄寂方才对我说了什么?”
萧清晏慢慢收好染血的药布。
“问了,你肯说?”
“现在不肯。”
“那便等你肯的时候。”
萧清晏的目光落到她腕间尚未褪尽的暗红上,这一次没有移开。
“半解压不住了。”
沈清璃看着他:“王爷方才不是没看见?”
“本王看见了。”他将药布边缘重新压紧,声音低了下去,“你在救人,本王若那时问,你会停手?”
“不会。”
“所以问了也是白问。”
沈清璃想把手腕收回去,他却只用两指扣住她腕骨上方,没有碰那道暗红。
“今日催了几次内力?”
“王爷是在问伤,还是在问药?”
“问你还能撑多久。”
她沉默片刻:“死不了。”
“半解不是解药。”萧清晏松开她,“它压得住毒,压不住你下一次往前冲。”
山风从破开的袖口灌进去,她腕上的灼热反而更清楚了。
山下囚车已经备好。
王府医士替玄寂接回下颌。杜衡刚要以软布封住他的口,玄寂忽然抬手敲了敲车板。
玄寂吐出一口带血的气。
“王妃。”
沈清璃站在山门石阶上。
“你最好盼着我死在牢里。”
她左臂的药布已经透出一小片红,神情却没有变。
“不。”
“你得活着。”
杜衡将软布勒紧,囚车驶入夜色。
梨林最后一盏灯终于熄灭。
沈清璃袖中那半朵烧焦的纸鸢早已冷透,腕上的烬纹却还没有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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