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有些人靠近你,不是为了把你带走。他只是递来一面镜子,让你看见自己原来已经变了。”
周既白的摄影小展在学校旧图书馆一楼。
说是小展,其实只是摄影协会借了半面走廊墙,挂了二十几张照片。主题叫《抵达》。拍的是新生入学后的一个月,火车站、校车、宿舍楼、军训操场、食堂夜灯、迎新晚会**。展览没有开幕式,也没有很正式的宣传,只有一张黑白海报贴在宣传栏上。
林照夏本来不知道。
是赵原在小组讨论时提了一句:“周学长那个展里有你们宿舍照片。我刚路过看见了。”
姜莱立刻抬头:“什么照片?好看吗?”
赵原想了想:“挺好看。但也挺……”
“挺什么?”
“挺不像普通宣传照。”
姜莱来了兴趣,拉着林照夏和许知微下课就往旧图书馆走。沈明棠原本说不去,结果她们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她从服设楼方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卷纸样。
姜莱笑:“哟,好巧。”
沈明棠面无表情:“我去图书馆还书。”
“你手上这个是书?”
“纸质知识。”
林照夏忍住笑。
旧图书馆一楼比她们想象中安静。雨后的阳光从拱形窗照进来,落在红砖墙上。照片一张张挂在白色展板上,没有过度修饰,旁边只贴着很短的标题。
第一张是火车站出站口。人群模糊,迎新牌子举在远处。
第二张是校车最后一排。
林照夏脚步停住。
那是她第一次来上海那天。照片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帆布包,眼睛看向窗外。玻璃上有城市的倒影,也有旁边沈明棠模糊的侧影。标题叫:还没认识的人。
姜莱小声说:“这张好绝。”
许知微看着照片,轻轻点头。
沈明棠站在林照夏旁边,没有说话。
林照夏曾经在手机里看过这张照片,可它被放大挂在墙上后,感觉完全不同。她看见那个时候的自己,瘦、紧绷、眼神里有藏不住的陌生。她忽然有点心疼,又有点想笑。原来她那天看起来这么像一个准备随时逃跑的人。
沈明棠忽然说:“我那时候这么模糊?”
林照夏转头:“重点是这个?”
“不然呢?”
“标题。”
沈明棠看向那行小字:还没认识的人。
她沉默几秒:“他挺会取。”
这话听不出夸还是酸。姜莱在旁边假装研究下一张,实际耳朵都快竖起来。许知微轻轻拉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起哄。
继续往前走,她们看见军训操场上四个女生一起跑步的背影,标题叫:同犯。姜莱笑得不行,说这张应该发给赵教官。还有许知微在树荫下**糖看向远处的侧脸,标题叫:看见。许知微脸一下红了,因为那张照片里,她看的方向正是陆予安经过的地方。
“周学长是不是有点太会拍秘密了?”姜莱说。
许知微小声说:“他应该不是故意的。”
沈明棠淡淡说:“摄影师都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林照夏看她一眼。
她们走到最后几张,迎新晚会**的照片出现了。沈明棠低头缝衣服,姜莱蹲在礼品箱旁边算数,许知微举着相机站在侧幕,林照夏坐在化妆台前写稿。每个人都很累,却都在做自己的事。
最后一张,是林照夏和沈明棠在侧幕旁。
和周既白发给她的那张不同。这张没有整理领口的动作。照片里,她们并肩站着看舞台,舞台光从前方照过来,玻璃蓝和暖橙交在一起。她们没有看彼此,却因为站得太近,影子落在同一块地面上。
标题叫:玻璃夏天。
林照夏呼吸轻了一下。
沈明棠也看见了。
姜莱这次没说话。许知微也很安静。
周既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们身后:“你们来了。”
林照夏回头:“为什么用这个标题?”
周既白看着那张照片:“因为那一刻像。”
“像什么?”
“像很热,也很容易碎。”他说。
沈明棠笑了一下:“你拍照还附赠谜语?”
周既白看向她:“不是谜语。是照片说明。”
两个不算熟的人对视,气氛忽然有点微妙。姜莱眼神在他们之间来回转,显然觉得精彩。林照夏却没有心思管她。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玻璃夏天”这四个字被放到墙上以后,变得不再只属于她们参赛作品,也不只属于周既白的照片。它像一个提前出现的预言,把她们所有明亮和危险都框了进去。
许知微问:“这些照片会放多久?”
“一周。”周既白说,“之后会撤。”
“可以要电子版吗?”姜莱问,“同犯那张我想收藏。”
“可以。”
周既白说完,看向林照夏:“你那张,如果不想公开,我可以撤。”
林照夏知道他说的是校车那张。她还没回答,沈明棠先开口:“为什么撤?”
周既白看她。
沈明棠说:“她又不难看。”
林照夏:“……”
姜莱差点笑出来。
周既白也笑了笑:“我问的是她的感受。”
这句话让沈明棠脸色淡了一点。
林照夏站在两个人中间,忽然又有了那种被拉扯的感觉。一边是周既白的尊重,一边是沈明棠别扭的维护。她知道沈明棠不是不在乎她感受,可她表达出来总像一把刀,先把空气划开再说。
“不用撤。”林照夏说,“可以放。”
周既白点头:“好。”
沈明棠转身去看下一张照片,虽然已经没有下一张。
从旧图书馆出来时,天色有点暗。姜莱说要去食堂,许知微说还要回剪辑室。两个人很有眼色地先走了。林照夏和沈明棠落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台阶下,沈明棠忽然说:“他拍得不错。”
林照夏看她。
“我说实话。”沈明棠语气硬邦邦,“你别一副我很不讲理的样子。”
“我没这么说。”
“你脸上说了。”
林照夏叹气:“沈明棠,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和他有联系?”
沈明棠停下脚步。
这一次,林照夏没有退。她看着她,等一个答案。
沈明棠沉默很久,最后说:“我不喜欢他好像比我更早看见你。”
这句话很轻,却让林照夏心口猛地一跳。
风从旧图书馆门前吹过,带着红砖墙上的潮气。林照夏看着沈明棠。她第一次这样直接地听见沈明棠把在意说出来,虽然仍然绕了一圈,虽然不是“我在意你”,可已经足够近。
“他只是拍到了。”林照夏说。
“那我呢?”
“你在照片里。”林照夏轻声说,“从第一张开始。”
沈明棠愣住。
林照夏说完,自己也有点脸热。她低头往前走:“去吃饭吧。”
沈明棠站在原地几秒,才跟上来。她没有再追问,嘴角却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周既白把展览照片打包发给林照夏。林照夏没有立刻下载。她先点开那张标题为《玻璃夏天》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她和沈明棠并肩站着,影子叠在地上,像两条还没交汇却已经靠得很近的线。
她把照片保存进“未寄出”文件夹。
文件夹越来越满。
她忽然有点害怕。不是害怕被发现,而是害怕有一天这些照片会证明,她曾经在很多个瞬间里,已经比自己承认的更早心动。
照片展的余波比林照夏想象中更久。
接下来几天,陆续有同学在群里转发那面展墙。有人夸周既白会拍,有人问《玻璃夏天》里两个女生是谁,还有人把“还没认识的人”那张单独截出来,说像电影开场。林照夏第一次在一个陌生群聊里看见自己的侧脸,被别人用“故事感”三个字评价。
她不太适应。
以前她害怕没人看见,后来又发现,被看见也不是轻松的事。别人会给照片里的你加想象,加滤镜,加他们愿意相信的故事。你明明只是坐在校车上发呆,他们却说你像在奔赴命运。
姜莱对此很兴奋:“这说明传播有效。你们看,周既白根本没写长文案,靠标题和画面就让大家脑补,这就是高级内容。”
沈明棠冷冷说:“你要不要给他写个商业分析?”
“可以啊,如果他付费。”
许知微看着群里对那张《看见》的讨论,有点不自在。有人说她看起来好温柔,有人猜她在看喜欢的人。她把手机扣下,耳朵发红。林照夏看见了,没有说破。
晚上,周既白在旧图书馆收展时,林照夏去了一趟。
展期还没结束,但有几张照片边角翘了,他正在重新固定。走廊里人不多,傍晚的光落在红砖墙上,照片里的她们像被暂时留在另一个夏天。
“你会不会觉得奇怪?”林照夏问。
周既白低头贴胶带:“什么?”
“把别人拍下来,别人就不完全属于自己了。”
周既白停了一下:“会。”
林照夏看向他。
他说:“所以我会问能不能放。可我也知道,问过不代表万无一失。照片一旦挂出来,就会被别人解释。摄影师控制不了所有观看。”
“那为什么还拍?”
周既白想了很久:“因为有些瞬间如果不拍,也会消失。”
林照夏没有说话。
周既白把胶带压平,又说:“但如果有一天你觉得不舒服,告诉我。我可以撤。”
他的边界感让林照夏安心,也让她有一点负担。一个人越尊重你,你越不好意思辜负他的靠近。
离开旧图书馆时,她在门口看见沈明棠。沈明棠手里拿着书,还是那套“来还书”的说法。
“你怎么又在?”林照夏问。
沈明棠面不改色:“纸质知识比较多。”
林照夏没忍住笑了。
沈明棠看着她:“聊完了?”
“嗯。”
“他又说什么很有摄影哲理的话?”
林照夏想了想:“他说,有些瞬间如果不拍,也会消失。”
沈明棠沉默几秒:“也不一定。没拍下来,也可能记得。”
林照夏看她。
沈明棠往前走,声音很轻:“只是没人证明。”
那天回去以后,林照夏没有再打开照片文件夹。她忽然觉得,沈明棠说得对。有些东西没有照片也存在。比如旧图书馆台阶下那句“你在照片里,从第一张开始”。比如她们并肩走回宿舍时,谁都没有碰到谁,却都故意放慢了脚步。
可周既白还是把一张小尺寸照片洗出来,夹在一本摄影集里递给了林照夏。
“不是展览那张。”他说,“这张没挂。”
林照夏打开,看见照片里是她站在旧图书馆门口,回头看沈明棠。沈明棠没有入镜,只在玻璃门上留下一点模糊倒影。那一刻太短,她自己完全不记得被拍过。
“为什么给我?”
周既白说:“因为你那时候在笑。”
林照夏低头看照片。她笑得很轻,不是面对镜头的笑,也不是被逗笑,而是一种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神情。她忽然有点慌。照片有时候可怕就在这里,它比本人诚实。
“谢谢。”她说。
周既白看了她一眼:“不用每次都谢。”
这句话让林照夏想起陆予安对许知微说过的那句“跟我不用这么客气”。她忽然发现,靠近关系里的第一道门槛,常常就是不再把每一次善意都当成需要立刻归还的人情。
可她还是把照片收进书里,没有让沈明棠看见。
不是因为照片不能见人。
是因为她还没想好,自己为什么要藏。

上一章 下一章

第1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