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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护士来给我换药时,母亲提着保温桶进了病房。
闻到熟悉的鸡汤味,我怔了一下。
从确诊心衰开始,我吃什么吐什么。
母亲便每天换着花样给我炖汤。
那时她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我,红着眼睛说,只要我能好起来,她愿意折十年寿。
“砚安的护身符是不是落在你这里了?”
我心口一涩。
“没有。”
“怎么会没有?他昨天来看过你,回去以后就找不到了。”
母亲不相信,将我的抽屉全部拉开。
药盒、检查单,还有我小时候的照片,都被她随手堆到一边。
其中一只药瓶掉在地上,滚进床底。
我扶着床沿想下去捡,眼前却突然一黑。
母亲看见了,皱起眉。
“医生不是说你昨天已经抢救回来了吗?”
“怎么还虚弱成这样?”
我抬头看她。
原来在她眼里,抢救回来就代表没事了。
就像这些年,每一次我从手术室里活着出来,他们都觉得下一次也会一样。
“妈,我可能活不过一个月。”
母亲的动作顿住。
很快,她又若无其事地关上衣柜。
“医生总喜欢把最坏的结果说在前面。”
“你十八岁那年,他们也说你情况危险,结果你不是撑到现在了吗?”
她拧开保温桶,将汤倒进碗里。
我心里升起了一点可笑的期待。
下一秒,她却端起碗,转身往外走。
“砚安今天胃口不好。这汤我熬了很久,他多少得喝一点。”
“你想喝的话,晚上我再让家里的阿姨送。”
门被关上后,我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坐了很久。
滚进床底的药瓶,最后还是护士帮我捡出来的。
她见我脸色不好,替我热了一杯牛奶。
“怎么不叫家属来陪床?”
我垂下眼。
“他们忙。”
忙着给程砚安办入院手续,忙着联系术后康复中心,也忙着规划他痊愈以后的人生。
午后,我所在的单人病房突然来了几个护工。
他们不由分说地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我拦住其中一个。
“你们做什么?”
“陆先生让我们帮您换病房。”
护士长闻讯赶来,神色有些为难。
“程先生手术前需要静养,可楼上暂时没有多余的单人病房。”
“您父亲说,反正您住普通病房也一样。”
我的东西被装进两个纸箱。
一张全家福从病历本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照片拍摄于我十五岁生日。
那时,程砚安刚来到陆家不久,怯生生地站在最边缘。
母亲抱着我,父亲和姐姐一左一右替我戴生日帽。
那是我们最后一张以我为中心的照片。
护工推着我离开时,恰好经过程砚安的新病房。
门上挂满了蓝色和银色的气球。
父亲正在给他调整投影仪,母亲把鲜花一束束**花瓶。
姐姐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他最喜欢的蛋糕。
看见我,她脚步微顿。
“你怎么下床了?”
我看了一眼装着自己全部东西的纸箱。
“换病房。”
姐姐像是才想起来这件事,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砚安术前容易紧张,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你身体不好,住多人病房也方便护士随时照顾。”
我没有说话。
程砚安却从里面探出头。
“哥,要不还是你住这里吧。”
他嘴上这样说,手却紧紧抓住母亲的胳膊。
母亲立即安抚他:
“别胡思乱想,这是**爸安排的。”
姐姐也看向我,语气里带着警告。
“怀川,你已经把名额让给砚安了,就别在这种小事上让他不安心。”
原来我的病房是小事。
我的命也是。
我被推进六人间最靠门的位置。
旁边病人的家属见我没有人陪,好心替我铺好了床单。
晚上九点,程砚安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一家四口围坐在蛋糕前。
姐姐亲手给他戴上生日帽,父母笑着催他许愿。
配文是:
提前庆祝我的第二次生日。以后每一年,我们都要一起过。
我将照片放大。
桌上的蛋糕,是我最喜欢的海盐芝士味。
蛋糕盒旁,还放着一块银色腕表。
半个月前,姐姐问我今年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我把那块表的照片发给她。
她当时只回了一句:
你都多大了,还在意这种形式。
原来不是我不该在意。
只是这份礼物,不该属于我。
手机很快响起。
姐姐发来消息:
砚安说这块表是你看中的。他很喜欢,你别为这个跟他闹。
我看了很久,只回复了一个字。
好。
反正等我死后,陆家所有关于我的东西,迟早都会变成程砚安的。
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