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青色光柱照亮了半个青石镇。风雪仍在下,可那道光落下来时,雪像被无形的手分开,纷纷避向两侧。远处山道上传来钟鸣,清越、悠长,压过了哭喊、兽吼和火焰烧塌屋梁的声音。
“青云宗来了!”
有人跪在雪地里哭喊。
“仙师来了!我们有救了!”
这样的声音从长街各处传来,像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一截浮木。许多人从屋里探出头,甚至有人不顾妖兽仍在附近,跌跌撞撞往镇口跑去。对他们来说,青云宗三个字就是天,是青石镇之上真正能裁断生死的地方。
陆沉舟站在北仓外的雪坡上,望着那道青光,却只觉得浑身发冷。他怀里藏着青云宗外门样式的符纸边角。他耳中还回响着灰袍人与林福的对话。
青云宗的人明日一早就到。今晚必须收尾。如今,他们到了。是来救人的,还是来收尾的?
陆沉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站在这里等答案。北仓已经乱了,失控的香气正把附近妖兽往那边牵,林家护院和灰袍人很快就会追出来。一旦他手里的证据被夺走,今夜所有死人都会被埋进“妖祸”两个字里。
他压低斗笠,转身往贫民巷跑。一路上,青光越来越亮。
他看见几头妖兽被符光惊退,也看见林家护院趁乱拖走几具**。有些**衣襟上还沾着淡黄香粉,却被他们用雪和泥草草盖住。更远处,几名镇衙差役正高声喊着“妖祸已平,听从林家调度”,可他们的腿比百姓还抖。
陆沉舟绕过街口,刚要进入周成藏身的小屋,便听见屋里传出压低的争吵声。
“不能等他了!”有人急道,“青云宗都来了,咱们现在出去求仙师做主!”
“你知道仙师会不会听?”周成的声音沙哑,“林家已经守在镇口,他们会让你走到青云宗面前?”
“那也比躲在这里等死强!”
陆沉舟推门进去。屋内众人同时回头。
周成见他满身血雪,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脸色一变:“北仓怎么样?”
陆沉舟隔了片刻才回答。他关上门,从怀中取出那片符纸边角和包好的引兽香粉末,又把裂开的铜铃放在桌上。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铜铃落在木桌上,发出沉闷一声。
周成盯着那几样东西,声音发紧:“这些就是证据?”
“北仓里有整箱引兽香。”陆沉舟说,“香里混了妖兽血晶。还有被锁住的妖兽,铜罐上贴着青云宗外门符纸。林福和灰袍人亲口说,今晚要烧掉贫民区,把死因归成妖祸。”
屋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一个受伤的汉子喃喃道:“青云宗也掺和了?”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太重,重到屋里没人敢接。
妇人抱紧孩子,低声哭了起来:“那我们还能找谁?”
陆沉舟看向窗外。青光已经落进镇口,隐约能看见几道人影踏雪而来。为首者立在半空一柄青色飞剑上,衣袖翻飞,如传说中的仙人。镇民跪了一地,林家人则早早迎在路旁。
林家比所有人都快。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谁先开口,谁就先定下今夜的真相。
周成也想到了这一层:“林家会抢先说你偷盗、纵火、勾引妖兽。”
陆沉舟点头:“所以我不能直接冲出去。”
“那怎么办?”刘阿石从角落里站起来。他眼睛红肿,声音却比先前稳了一些,“我可以作证。我爹去过北仓,看见过那些箱子。”
“你一开口,他们就会说你被陆家教唆。”陆沉舟道。
刘阿石咬牙:“那就让更多人一起说。”
陆沉舟看向屋里众人。那些躲在这里的人,有的受过他刚才的救,有的亲眼看过香点,有的家人死在妖兽口中。他们都知道今夜不对,可知道是一回事,敢当着林家和青云宗的面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一个老人哑声道:“沉舟,不是我们不帮你。可若青云宗真和林家一伙,我们说了,全家都活不了。”
陆沉舟没有责怪。他只是把引兽香粉末推到桌子中央。
“我不求你们替我喊冤。”他说,“我只求一件事。等会儿若我被林家咬定罪名,你们不要一起跪着说我是妖祸。只要有人问,就说一句:贫民巷有香点。别添,别夸,只说你们亲眼看见的。”
屋里更静了。周成第一个伸手,把那包香粉拿起来闻了一下,呛得咳嗽,眼里却多了狠意。
“我说。”
刘阿石跟着道:“我也说。”
抱孩子的妇人抹了把眼泪:“我家娃身上也沾过那香。我说。”
一个接一个,屋里终于有人点头。陆沉舟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点。他不是要他们做英雄。
他只是要这座镇子里,除了林家之外,还有别的声音。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整齐脚步声。
有人高声喝道:“青云宗执事有令,所有幸存者到镇口集合,清点伤亡,不得私藏妖祸线索!”
周成脸色一变:“来得好快。”
陆沉舟把铜铃重新收起,又把符纸和香粉分成两份,一份藏在自己身上,一份交给周成。
“若我被带走,你把这份交给人多的地方。”
周成抓住他的手腕:“你要做什么?”
“回陆家。”
“现在?”
“我娘和妹妹还在那里。”陆沉舟道,“林家也一定会去。”
他说完,转身出了门。青光笼罩下的青石镇,像忽然披上了一层干净外衣。火还在烧,血还在雪里,哭声也没有停,可只要仙门的人来了,所有人便下意识把这些肮脏收敛起来,仿佛怕脏了仙师的眼。
陆沉舟沿小巷往陆家赶。远处镇口,青云宗的人已经落下。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执事,面白无须,身穿青纹道袍,腰间挂着玉牌。林家家主林怀远亲自迎上,弯腰行礼。林福站在他身后,脸上已经不见慌乱,只有恰到好处的悲痛。
陆沉舟看得清楚。林福在说话。虽然隔得远,听不见内容,可林福抬手指向贫民区,又指向北仓方向,最后指向陆家旧铺所在的街。几个青云宗弟子的目光随之转去,神情渐冷。
林家已经开口了。陆沉舟脚步更快。等他赶回陆家时,旧铺外已经围了人。
门板碎着,柜台歪着,屋里还残留着妖兽撞入后的血腥气。秦氏扶着陆晚禾站在后院门口,脸色苍白。刘家小的孩子缩在陆晚禾身后,刘阿石却不在——他已按陆沉舟先前的安排留在周成那里。
林魁站在铺中,肩上有妖兽抓出的血痕,神色阴沉得可怕。他身边还有两个青云宗外门弟子。
其中一人看见陆沉舟进门,立刻喝道:“你就是陆沉舟?”
秦氏脸色骤变:“沉舟,走!”
陆沉舟没有走。他踏进铺里,先看了母亲和妹妹一眼,确认她们还活着,才抬头看向那名弟子。
“我是。”
那弟子冷声道:“有人指认你夜闯林家药铺,抢夺药物,伤人逃走;又破坏镇中香点,引妖兽冲入街巷。你可认罪?”
陆晚禾急得咳了起来:“不是!我哥是为了给我买药!”
林魁冷笑:“买药?他抢药是真,伤人是真,身上带着引兽香残粉也是真。如今妖兽入镇,偏偏他到处乱跑,谁知道是不是陆长衡当年留下的邪法?”
陆沉舟听到父亲名字,眼神微冷。
青云宗弟子皱眉:“陆长衡?”
林魁道:“回仙师,此人之父陆长衡,三年前曾被传盗取禁法,后来畏罪失踪。陆家一直藏有旧箱,不肯交出。今夜妖祸突起,此子又行踪诡异,恐怕与当年旧事有关。”
这就是林家的法子。
把妖兽、引兽香、父亲旧案,全都反扣到陆家头上。普通百姓听不懂修士的事,只要“禁法邪法妖祸”几个字落下,陆家便再也洗不干净。
秦氏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胡说!”
青云宗弟子看向陆沉舟:“旧箱在哪里?”
陆沉舟没有回答。另一个弟子径直往后院去。陆沉舟横身拦住。
林魁眼底露出快意:“仙师面前还敢阻拦,果然心虚。”
青云宗弟子抬手,一股无形力道压来。陆沉舟只觉得肩头像落下一块巨石,膝盖几乎弯下去。怀中古玉微微一热,他眼前再次浮现淡淡灰光。那股力道不是从四面八方压来,而是从弟子掌心一缕青线延伸,按在他肩井和膝弯两处。
若顺着力跪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陆沉舟咬紧牙,身体微微侧开半寸。那缕青线擦着肩骨滑过,压力骤轻。他没有反击,只是硬生生站住了。
青云宗弟子怔了怔。林魁也愣了一下。一个凡人,怎么可能在修士威压下站住?
陆沉舟知道自己不能暴露太多。他立刻低下头,装作只是强撑,声音却稳稳传出。
“仙师要搜陆家旧箱,可以。但搜之前,我也有几样东西,请仙师一并看看。”
他从怀中取出那片符纸边角,放在柜台上。青云宗弟子的脸色微变。
“这是什么?”
“林家北仓里撕下来的。”陆沉舟道,“同样的符纸,贴在装引兽香的铜罐上。”
屋中一静。
林魁厉声道:“胡说!你何时去过北仓?”
陆沉舟看向他:“就在林护院和灰袍仙师忙着追杀我的时候。”
“你!”
青云宗弟子抓起符纸边角,指腹沿着纹路慢慢压过去,眉头随之皱起。他看得懂,便不能随口说它是假的。
陆沉舟又取出一小包香粉。甜腻发冷的气味一散开,屋中所有人脸色都变了。陆晚禾捂住口鼻,秦氏扶住她。青云宗弟子下意识退了半步。
“这是引兽香。”陆沉舟道,“镇北水沟、西街磨坊、贫民巷老槐树下都有埋点。林家街区没有。若仙师不信,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查。”
林魁怒吼:“这是你自己藏的邪物!”
“那北仓呢?”陆沉舟盯着他,“北仓里的整箱香料,也是我一个凡人藏进去的?被符链锁住的妖兽,也是我养的?灰袍仙师腰间的铜铃,也是我炼的?”
他说到铜铃,青云宗弟子脸色又是一变。
“铜铃在哪里?”
陆沉舟的手刚探向衣襟,铺外便传来一道温和却极有分量的声音。
“让他说完。”
众人回头。门外风雪中,那个面白无须的青云宗中年执事走了进来。林家家主林怀远跟在他身后,脸色已经有些难看。林福也在,目光落到陆沉舟身上时,阴冷得像毒蛇。
中年执事扫过柜台上的符纸和香粉,目光最后停在陆沉舟脸上。
“你说你去过北仓?”
陆沉舟拱手,声音不卑不亢:“去过。”
“你说林家以引兽香导妖入镇?”
“是。”
“你可知诬告修真世家,是什么罪?”
陆沉舟抬头:“我知道。但若不说,今夜死的人,就真的只剩妖祸二字了。”
中年执事看着他,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意味难明的光。
林怀远开口,声音沉痛:“执事明鉴。陆家旧案本就牵涉禁法,此子今夜所为处处可疑。北仓确有香料,却是林家为诱杀妖兽所备,不知他从何处偷来残粉,反咬林家。至于符纸,本就是我林家请宗门赐下镇妖所用。”
好一个诱杀妖兽。陆沉舟心中冷笑。同样的东西,从林家口中说出,立刻就从屠镇之物变成了救灾之器。
中年执事没有表态,只问:“灰袍人是谁?”
林怀远道:“是我林家供奉,粗通符法,协助镇妖。”
陆沉舟道:“他知道陆长衡,也知道登仙台。”
“登仙台”三字一出,中年执事的眼神终于变了。
那变化极轻,却没逃过陆沉舟的眼睛。林福脸色也微不可察地一白。
中年执事缓缓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名字?”
陆沉舟看向林福:“北仓内室。林福亲口说,我父亲当年摸到过登仙台的边,后来被上面的人处理了。”
铺中空气像被冻住。
林福立刻跪下:“执事!此子血口喷人!”
陆沉舟没有争辩,只从怀中取出裂开的铜铃,放在符纸旁边。铜铃一出现,中年执事身后的青云宗弟子同时变色。因为铜铃裂缝里,那缕淡青灵光仍未完全散去,正微微指向北仓方向。
中年执事盯着铜铃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不冷,也不暖。
“有意思。”
他抬头看向陆沉舟:“一个凡人少年,能在妖祸夜里活下来,能入北仓,能夺搜灵铃,还能带着证据回到这里。”
陆沉舟心中警惕更深。这不是夸奖。这像是在衡量一件东西的价值。
中年执事收起符纸、香粉和铜铃,道:“此事宗门会查。陆沉舟,以及陆家旧箱,暂由青云宗看管。林家,也不得再擅自处置陆家人。”
林怀远脸色一僵,却只能低头:“谨遵执事令。”
秦氏急道:“仙师,我儿没有罪!”
中年执事看了她一眼:“有罪无罪,查过才知。”
两名青云宗弟子上前,站到陆沉舟身侧。陆沉舟没有反抗。自己暂时赢了一步,也只是一步。林家不能当场灭口了,可他和旧箱落入青云宗手中,未必就是安全。
他回头看向母亲和妹妹。秦氏眼中全是担忧。陆晚禾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陆沉舟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别怕。
然后他弯腰,从柜台暗格里取出旧箱。旧箱被放到中年执事面前时,怀中古玉微微一热。陆沉舟垂下眼。
古玉还在他身上。这是他唯一没有交出去的东西。门外,青云宗的青光仍照着满镇风雪。百姓跪在雪地里,等待仙门给出真相;林家站在灯火下,等待把罪名重新缝好;而陆沉舟站在两者之间,第一次明白,所谓仙门,也许并不是天亮。
只是另一重更大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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