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灵船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舷窗外的北域冰雪已被抛在身后。
舱房内,沈清砚盘膝调息。
识海里,林屿川安静地待着,没有说话。
从萧家出来之后他就这样,不怎么开口,也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波动。
沈清砚能感觉到他不是沮丧,是那种冷静的沉默。
像一个人把眼前所有的路都数了一遍,发现每条都走不通,也不吵不闹,只是暂时不说话了。
沈清砚没有去打扰他。
他和林屿川的关系并不好。
不是敌对,也不是厌恶,是那种被迫绑在一起之后不得不合作、但彼此都不想多待的关系。
从秘境到现在,两个人的交流仅限于正事。
怎么活下来、怎么分魂、怎么借玉。
除此之外,沈清砚没有问过林屿川在蓝星上的生活,林屿川也没有问过他的。
他们就像两个被铐在一起的囚犯,不得不同行,但谁也没把谁当朋友。
林屿川没有在意沈清砚的冷淡。
他习惯了。
从他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带着同一个意思——你不属于这里。
沈清砚当他是麻烦,秦长风看他是风险,陆元峥视他为祸患,萧远峰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没有人想护着他,也没有人应该护着他。
他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从没指望过任何人。
他现在只想找点事做,让自己的脑子别停在“两块玉万一不够怎么办”那个死胡同里。
他把注意力转向了脚下的灵船。
来的时候心思全在分魂玉上,这艘船他只当了个交通工具。
现在回程无事可做,他让沈清砚起身沿着船舷走廊走了一圈。
沈清砚没有拒绝,不是配合,只是懒得跟他争执。
两个人沉默地走完了整条走廊,一个在控制身体,一个在默默记录数据。
林屿川看得很仔细。
浮空阵纹的分布、推进阵纹的位置、灵石嵌入阵眼的间隔、船体木料的纹理走向他一样一样记下来,在识海里建了一个灵船的三维模型。
越看越觉得这套系统原始得令人发指:船体外形是对称圆弧,空气阻力系数高得离谱。
阵纹均匀分布,完全不管飞行中不同位置的受力差异。
灵石直接向阵纹灌注灵气,中间没有任何输出调节机制,巡航时也全功率运转,白白浪费大量能量。
“我有几个想法,想跟你师尊说一下。”林屿川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所谓对方同不同意的决定。
沈清砚停了一下脚步,没说话,只是转身朝秦长风的舱房走去。
他不觉得林屿川的想法能改变什么,但他也没有拦。
反正回去的路上也没别的事。
秦长风坐在窗边的**上,手里端着一杯清茶。
听完林屿川的陈述。
船首改流线型降低阻力、按气压分布调整阵纹输出权重、在灵石和阵纹之间加输出调节节点。
他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只是放下茶杯,用一种审视陌生人般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人。
“灵船的工艺传承数千年,从未有人质疑过它的设计。”
“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头头是道,但你连身体都没有,连一条基础阵纹都不知道怎么刻。”
“你觉得老夫凭什么信你?”
“秦长老,我不是来让您信我的。”林屿川的语气不卑不亢,但也没有任何讨好的意思。
“我说的东西不需要信,只需要试。”
“最简单的改动,船首改流线型,不用刻阵纹,不用灵力,纯粹是外形的物理优化。”
“给我几块边角料、一个对照模型、半天时间。”
“测出来不对,到此为止。”
“测出来有用,我们再谈后续。”
秦长风沉默着,还没说话,舱房门口就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痴人说梦。”
陆元峥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林屿川时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玉清宗历代炼器堂主,哪一个不是青玄界顶尖的炼器大家?”
“他们都没有动过灵船的图纸,你一个孤魂野鬼,连身体都没有,看了几眼灵船就敢大放厥词?”
“你是觉得自己比历代先贤都高明?”
林屿川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不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也不像是在强撑着镇定。
他只是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陆长老,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用实验验证。”
“如果您觉得有错,请指出具体哪一条站不住脚。”
“但您说的都是我不配,不配开口,不配提建议,不配活。”
“这不是在讨论问题,这是在讨论我这个人。”
“而您已经判了我**,跟灵船的实验无关。”
他转过身看向秦长风,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秦长老,我确实没有身体,也不会刻阵纹。”
“在这个世界,我一无所有。”
“但我说的东西是真是假,验证成本很低,几块边角料加半天时间。”
“您不用信我,只要让实验结果说话就行。”
舱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陆元峥冷笑一声,不再说话,那态度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定罪的犯人作最后的挣扎。
秦长风端详着林屿川,目光深沉,像是在评估什么。
他不喜欢这个异世之魂,也不信任他。
但抛开所有主观判断,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说对了一件事:验证成本很低。
用极低的成本去博一个可能,哪怕概率很小,在逻辑上不构成任何风险。
“回去以后,老夫会向宗主禀明此事。”秦长风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承诺的温度。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玉清宗。”
“若宗主不允,此事到此为止。”
林屿川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对这个结果不意外,也没有任何感激的情绪。
秦长风不是在帮他,是在算账。
这个人从来就没有打算护着他,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徒弟。
灵船改造这件事能不能做成,秦长风不在乎,他只在乎玉清宗的利益。
林屿川退出舱房,把身体还给沈清砚。
走廊上,沈清砚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在识海里问了一句:“你真的有把握?”
“最简单的那个改动,流线型船首,百分百。”林屿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阻力系数是纯粹的数理问题,跟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系。”
“两个模型同时推出去,哪个滑得更远,猴子都能看出来。”
沈清砚没有接话。
他站在舷窗前,看着外面翻涌的云海。
夕阳正在西沉,金色的光芒洒在云层上,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暗金色。
他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问了那一句。
不是关心,也许只是这个人明明已经走投无路了,还在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算,好像只要算得够清楚,就能从绝路里算出一条活路来。
这种近乎固执的冷静,让他在一瞬之间对这个异世来客产生了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走吧。”沈清砚转身往舱房走去,“回去还有三天。”
“嗯。”林屿川应了一声,在识海里闭上眼睛。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也不需要任何人的信任。
他只需要一个机会。
哪怕这个机会是秦长风冷着脸施舍的,哪怕这个机会背后没有任何善意。
他是神机铸造师。
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他的每一个设计都经过了上百次实验验证。
现在他只是换了一个世界做同样的事。没有人护着他不要紧,没有人在意他也不要紧。
他会一步一步拿出足够多的结果,直到这些人不得不正视他。
这条路很长,但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灵船继续向南飞行。
舷窗外星河倒悬,远处的南域群峰已经在云海尽头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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