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旧渠里的水,被白灰染成了浑浊的乳色。
秦老头带着北门守卒,一袋一袋往窄缝里倒白灰。白灰遇到灰水,滋滋作响,像许多细小的虫子在石头里啃。陈医师站在旁边,脸色比白灰还白,手里捏着一枚银针,随时准备给人放血压毒。
顾三河捂着鼻子,仍不忘算账:“秦老哥,这一袋白灰要七个铜子。你倒得这么豪爽,城主府若不认账,我可要哭给你看。”
秦老头头也不回:“哭大声点,正好把沟里的东西吓回去。”
刘仓蹲在高处,抱着药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那道裂缝:“它会不会从白灰里钻出来?”
陈医师冷声道:“会。”
刘仓脸色一僵。
“所以你最好站远点。”陈医师补了一句。
刘仓立刻抱箱后退三步,想了想,又退两步:“我不是怕,我是给陈医师施展的地方。”
宋岐看他:“你退得很有章法。”
“那当然。”刘仓道,“我现在也是进过旧渠的人,退也退得有见识。”
烛明靠在石壁旁,左臂还在发麻,肩头更疼。柳娘若在,定要先骂他一顿,再把药汤灌进他嘴里。他低头看手腕,胎痕已经安静下来,像一只重新闭上的眼。
可那截黑骨还在缝底。
白灰封上去时,它没有再响,却让烛明心里生出一种很怪的感觉。
像不是解决了它。
只是把一扇门暂时用石头顶住。
魏长风走到他身旁:“还能站?”
“能。”
“别说能。”魏长风冷冷道,“你刚才脸色像死人。”
烛明想了想:“那现在像活人一点。”
魏长风看着他,半晌道:“学会贫嘴了?”
刘仓在远处立刻举手:“馆主,这个真不能怪我。他是自己长出来的。”
魏长风一眼扫过去。
刘仓低头看药箱:“我什么也没说。”
封渠用了整整一个上午。
白灰、铁板、黑木桩、旧铁链,层层压住裂缝。最后秦老头亲自把一枚北门旧钉砸进石壁。那钉子粗如拇指,据说是多年前妖潮破门后留下的断门钉,沾过兽血,也压过门魂。
顾三河听见这说法,忍不住问:“门还有魂?”
秦老头道:“你有账魂,门为什么不能有门魂?”
顾三河认真想了想:“有理。我的账魂若知道这趟亏成这样,大概已经哭死三回。”
北门旧钉落下时,整条暗渠忽然轻轻一震。
不是骨源的咚声,而是城墙深处传来的回响。像铁砾城这座老城,被人在骨头上敲了一下。
烛明听见了。
魏长风也听见了。
秦老头手停在钉尾,脸上没有玩笑:“封住了,但不算完。”
陈医师把药箱背好:“三日后再看。若白灰变黑,就说明下面还在渗。若铁板起霜,就封不住。”
“封不住怎么办?”刘仓问。
陈医师看他:“搬城。”
刘仓张了张嘴,一时没敢接话。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搬城不是一句玩笑。铁砾城穷,但城里有祖坟、井、水渠、铺子、城墙,还有许多人一辈子的命。人可以走,城却不是一捆包袱。
秦老头把烟杆叼进嘴里,没点火:“搬个屁。先守着。”
这话粗,却让人心里定了一点。
回到地面时,日光刺眼。
旧城隍庙外挤满了人。昨夜仓棚闹鼠,今早旧渠封口,这些事瞒不住。有人担心灰草,有人担心水井,有人担心家下地窖会不会钻出病兽。
柳娘也在人群里。
她看见烛明出来,先松了口气,又立刻沉下脸。
“肩。”
烛明老实道:“疼。”
“左臂。”
“麻。”
“饿不饿?”
烛明迟疑一下。
柳娘气笑:“你还想瞒?”
烛明只好点头:“很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