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凌晨三点,办公楼的灯光全灭,只有打印机还在低响。江砚站在窗边,影子被月光拉得细长,贴在空荡的工位上。三份文件刚吐出来,纸边还带着热气,墨迹未干。他没戴手套,指尖沾了点碳粉,像旧日加班时蹭在键盘上的灰。
第一份是陈怀远挪用研发经费的银行流水,从2019年6月开始,每月固定转出两笔,一笔进私人账户,一笔进他名下的三处房产。第二份是林玥女儿的医疗费流向——公司名义上的“员工关怀基金”,实际被她挪用,转进一家离岸诊所,收款人是她丈夫的前妻。第三份是苏芮整理的合同摘要,七份“自愿放弃情绪数据知情权”协议,签章处全有伪造笔迹,签名者中有三个已**,一个失踪。
他把三份文件分别装进信封,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工整,没有涂改。
《献给**》
《献给媒体》
《献给沈骁》
他没贴邮票,也没封口。信封敞着,像在等风。
他刚直起身,电梯门无声滑开。
林玥站在外面,穿一件深灰风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女儿***发的“小星星奖”。她手里握着一把枪,不是对着江砚,而是抵在自己太阳穴上。枪管冰凉,反着顶灯的光,像一根垂下来的针。
“你改了转账,”她说,“是想让我活?还是想让我死得更体面?”
江砚没动。他身后,打印机又吐出一张纸,轻轻落在地上,没响。
他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林玥的呼吸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她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旧疤,是去年被丈夫推倒时撞在桌角留下的。她右手的枪没抖,但拇指在扳机护圈上磨了三下。
“我女儿的药,”她声音哑,“下个月断了。我只能……”
“你女儿,”江砚开口,声音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明天就能出院。”
林玥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没笑,也没哭。只是枪口,往下移了半寸,抵在了颈侧。
“你怎么知道……”
“你上周三下午三点,去财务部申请‘紧急救助金’,系统提示‘额度已用尽’。你没吵,没闹,转身去了地下**,给张毅发了条短信:‘再拖一天,我就把监控发给纪委。’”江砚走近一步,鞋底碾过地上的纸,“你不知道,那条短信,被AI自动归类为‘高危情绪波动’,触发了‘内部举报预警’。陈怀远让你等,是想等你崩溃,好让你签‘自愿放弃家属隐私权’的补充协议。”
林玥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女儿的病,不是治不好。”江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这是新医院的床位号,主治医生是我爸的学生。他没死,只是被调去了青海。他记得你女儿的名字。”
林玥没接。她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一块烧红的铁。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因为你没杀过人。”江砚说,“你只是……在等一个能让你活下去的借口。”
林玥的枪,终于垂了下来。她把枪塞进风衣内袋,手指在口袋里攥紧,指节发白。她没哭,但眼角有水光,像被风吹进的灰尘。
她转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
电梯门要合上时,她回头,说:“你父亲……不是**。”
江砚没动。
电梯门关了。
他低头,捡起地上的纸。是打印机刚才吐出的**份文件。
标题是:《江砚,你父亲的遗书,我藏了十年》。
他没打开。
他只是把三份信封放进公文包,拉上拉链。动作很慢,像在确认每一道齿合。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城市还在沉睡。远处,一栋楼顶的广告牌亮着,是公司新 slogan:“科技,让生活更温暖。”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然后,他走到打印机前,按下复位键。
机器嗡了一声,屏幕亮起,显示:待机。
他伸手,摸了摸打印机侧面的螺丝。三颗,松了两颗。他记得,上周三,周野来过这里,说要“校准打印精度”。
他没修。
他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再次滑开。
里面没人。
但地上,躺着一支钢笔。
黑色,笔帽有裂痕,笔尖沾着一点干涸的红。
他认得。
那是苏芮的笔。
她丈夫死前,用它在合同背面写过三个字:别签字。
他弯腰,捡起来。
笔身内侧,刻着一行小字:E-2019-0715。
他没看。
他只是把笔放进公文包,和信封放在一起。
电梯下行。
楼层灯一盏一盏熄灭。
到一楼时,他停住。
门外,晨光刚透进玻璃门,照在地板上,有一小滩水渍,像刚被人踩过。
他低头,鞋底沾着一点灰。
不是办公楼的灰。
是城东旧厂的灰。
周野去过那里。
他没开门。
他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心跳。
还有,打印机,又响了一声。
他没回头。
他知道,那台机器,还在吐纸。
——
窗外,天边泛白。
楼顶广告牌的字,忽然闪了一下。
“科技,让生活更温暖。”
变成:
“科技,让死亡更高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