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梧桐馆的训练进行到第六周,学员们开始接触一个全新的课题。
周姐站在教室前方,身后的白板上写着六个字:“情感依赖处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修身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更加严肃。
“前几周,你们学了怎么接近客户、怎么取悦客户、怎么让客户对你们产生好感。”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十二名学员,“从现在开始,你们要学的,是怎么处理这些好感的后果。”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头看着桌面。
周姐按下遥控器,白板旁边的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客户的情感投入程度,一条曲线从低到高缓慢攀升,到达顶点后开始下降。
“这是一段标准的客户关系曲线。”周姐用激光笔指着那条曲线,“前期,客户对你们的好感度会随着接触频率增加而上升。到达这个顶点之后,会出现一个分叉——”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曲线上分出两条路径:一条平稳下降,标注为“健康退出”;另一条急剧攀升后断崖式下跌,标注为“情感崩塌”。
“你们的任务,是把每一段关系引导到左边这条路上。”周姐放下激光笔,“让客户对你们保持好感,但不至于陷入无法自拔的情感依赖。当关系该结束的时候,温柔地退出来,不留下后患。”
一个坐在角落的学员举起手:“周姐,具体怎么做?”
“核心原则有三条。”周姐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不要过度承诺。永远不要让客户觉得你是‘属于她’的。你可以陪她聊天、陪她吃饭、陪她出席场合,但你必须是‘可被借出的’,而不是‘已被拥有的’。第二,制造适当的距离感。不要每次都秒回消息,不要随叫随到。让客户习惯‘你不总是在那里’,这样当你们彻底断开联系的时候,她不会感到巨大的落差。”
她停顿了一下,放下手指。
“第三,也是最难的一条——学会在客户真正爱**之前,主动退半步。”
教室里一片沉默。
“你们要知道,”周姐的语气变得更加平缓,“你们面对的客户群体,大多是在现实生活中缺乏情感满足的女性。她们有钱、有地位,但她们的婚姻可能已经名存实亡,她们的社交圈可能充满了利益关系而非真情实感。当一个男人出现,愿意倾听她们的心事、记住她们的喜好、在她们疲惫的时候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她扫视了一圈教室。
“她们很容易把这些理解为爱情。”
“但你们必须清楚,这不是爱情。这是服务。就像**师不会因为客人舒服了就觉得自己爱上了客人,你们也不能因为客户对你们产生了依赖就觉得这是一段真正的感情。”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一只举了起来。
是陆景琛。
周姐看向他:“说。”
陆景琛放下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那如果……我也动心了呢?”
空气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他,然后又齐刷刷地看向周姐。
周姐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就那样看了他大概三四秒钟,然后说了一句:
“那你就不适合干这行。”
陆景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姐没有给他机会。
“我们这个行业,”她继续说,“本质上是一个提供情绪价值的服务业。你可以对你的客户有好感,可以欣赏她,甚至可以发自内心地关心她。但你不能爱上她。因为你一旦动了真情,你就失去了客观判断的能力。你会想占有她,你会嫉妒她身边的其他人,你会想要更多——而你的客户,恰恰是最不能给你‘更多’的人。”
她顿了顿。
“她有她的家庭,有她的事业,有她在社会上的身份和位置。你对她来说,可以是锦上添花,但绝对不能成为她需要付出代价去维护的存在。如果你爱上她,你不仅会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还会毁了她的生活。”
陆景琛低下头,没有说话。
周姐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我理解你们会有这样的困惑。长时间近距离接触一个优秀的异性,产生好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你们必须学会区分‘好感’和‘动心’。好感是可以控制的,动心是失控的开始。”
她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一个词。
分寸。
“分寸感,是这门手艺最难的部分。”她写完这两个字,把笔放下,“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知道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知道客户对你笑的时候,那个笑容意味着什么——以及你该用什么角度的笑容回应。”
她转过身来,看着所有人。
“接下来的几周,我们会针对这个主题做大量的情景模拟训练。你们会反复练习如何在客户产生情感依赖的初期进行‘温柔撤退’。这个过程不会舒服,甚至会让你觉得自己很虚伪。”
“但你们要记住——”她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们现在的每一分不舒服,都是在保护你们自己,也是在保护那些对你们付出了真心的客户。”
下课后,学员们陆续离开教室。陆景琛最后一个站起来,慢吞吞地收拾着自己的笔记本。
周姐站在门口,正在和一个助教说话。看到他走出来,她叫住了他。
“陆景琛。”
他停下脚步。
周姐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不是假设性的,对不对?”
陆景琛没有回答。
周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也不想知道。但我给你一个忠告——趁现在还来得及,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说完就走了。
陆景琛站在原地,走廊里的灯光白惨惨地照在他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翻开,某一页的边角被他反复折叠出了一个深深的折痕。
那一页上,是他随手记下的林若诗说过的一句话:
“你以前没这么有意思。”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走出了梧桐馆的大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晕。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到苏念卿发来的消息:“汤在锅里,回来热一下就能喝。”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送。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向地铁站。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微微扬起。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