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声音很低,很沉,没有一丝起伏,像石头扔进深井,咚的一声便沉了下去,带着说不出的压迫感。
她慢慢抬起头。
她看见了那张脸。二十五六岁,眉骨高耸,鼻梁笔直,薄唇紧抿。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像没有底的潭,看不见光,也看不见情绪。他穿着深紫色锦袍,领口绣着暗纹狼头。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又灭了。
就是他。那天夜里骑黑马、擎狼头旗的人。
此刻他坐在主位,离她不过一臂,那股压迫感比马背上更浓烈、更窒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一幕——素来厌女、身边从无女眷的大王子,竟按住了一个传菜**的手腕,让她抬头。
斡鲁忽也在看她。
他见过无数**,但没有一个敢直直走到他案前传菜。所有人都知道他厌女,近身伺候的从来只有男仆。她要么是不知道规矩,要么是——故意的。
他的目光从她乱糟糟的头发往下扫,经过黝黑的脸、破旧的袍领,最后停在她被他扣住的手腕上。
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身上没有腥膻味,只有烟火焦气和一丝极淡的草药清香。
一个厨房**。手上没有茧,指甲干干净净。身上没有臭味,却有草药味。
可疑。与其放走,不如留在身边看着安心。
身旁管事连忙凑上来,小心翼翼地解释:“大王子,她是后厨哑奴,今天传菜的人生病了,临时让她顶上来的……”
斡鲁忽没看他,目光依旧锁着她。“哑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有意思,送美人不好使,这是换招数了。
沈知吟轻轻点头。
她的喉咙发紧,但她的眼睛没有躲。这个男人在审视她,像在审一件来路不明的物件。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的脖子开始发酸,久到她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手。
“从今天起,你来本王帐下伺候。”
话音不高,却像惊雷炸在寂静帐内。满帐错愕。所有人都愣住了,管事的脸上满是错愕,桌边的权贵们交换着震惊的眼神,连呼吸都忘了。
沈知吟也愣住了,她站在那里,手里的空木盘差点掉在地上,用两只手攥紧盘沿,指节攥得发白,泛出青紫色。
管事硬着头皮开口:“大王子,她是个哑巴,手脚也笨,恐怕……”
“嗯?你在质疑我?”斡鲁忽端起银杯,转了一下,声音冷冽,看都没看管事一眼。
管事吓得冷汗直流,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属下不敢,属下多嘴,请大王子恕罪!”
斡鲁忽没再理他,转过头来盯着沈知吟。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从额头到下巴,从眉眼到嘴唇。唇角掠过一丝极淡带着玩味的弧度。
“明早,别迟了。”
沈知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帐的。她只记得帐帘落下的瞬间,冷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噤。
她站在那里,让风吹了一会儿。月亮很大,圆圆的挂在半空,清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瘦瘦的,歪歪的,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枯树。
寒气顺着领口钻遍周身。她立在风口,攥紧的掌心慢慢松开。他要她入帐伺候。
她不能拒绝。她是奴婢。
走到半路,她的脚步慢了下来。恐慌过后,是刺骨的清醒。入帐未必是绝路。离权力中心越近,离逃跑的路就越近。一直困守在厨房,只知道营地的一角,不知道营地的全貌,不知道巡逻的规律,不知道哪条路通往汉地。进了大帐,她能接触更多的人,听到更多的消息,看到更多的机会。
她攥紧袖中的银针,在心里对自己说:入帐未必是绝路,也可能是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厨房走去。
消息比风还快。她还没走到厨房,里面已经炸了锅。
“大王子点了个**去帐下伺候!”其其格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尖得变了调。
沈知吟掀开帐帘走进去。帮厨的**们瞬间停了手里的活,擦桌子的女人忘了松手,抹布上的水滴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厨房里骤然安静,静得能听见灶膛余火噼啪的细响。
“不可能!”巴图的声音变了调,“大王子厌女,身边从来没沾过女人,他怎么会点一个**?”
“就是她!”其其格伸出发抖的手指,“就是咱们厨房的哑巴!千真万确!”
所有目光瞬间调转,齐刷刷落在沈知吟身上。惊讶、好奇、羡慕、幸灾乐祸,像针一样扎过来。可沈知吟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任由他们打量。
其其格急得直跺脚,“我刚才去送柴火,亲耳听见侍卫议论!说大王子在宴会上按住她的手腕,然后就说‘从今天起,你来本王帐下伺候’——一字不差!”
**们窃窃私语:“大王子不是不近女色吗?哑巴不会说话,不会传话,用着放心。可她长那样……”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胳膊肘。
沈知吟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只重复着洗碗、擦干、摞起的动作,很慢,很稳,和过去的每一天没什么两样。
“大王子说什么时候去?”巴图走过来,声音平复了些,问道。
沈知吟抬起手,比划:明天早上。
阿依塔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她蹲在沈知吟旁边,低着头,手里的碗擦了一遍又一遍,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行了行了,都散了!”巴图挥了挥手,“明天还要干活,都回去睡!”
**们三三两两离开了。
厨房里只剩下沈知吟和阿依塔。
灶膛里的火彻底灭了,暖意慢慢散去,寒意渐渐漫了上来。阿依塔走过来,“你怕不怕?”她的声音很低。
沈知吟没有比划,只是把散落的牛粪饼一块一块捡起来码好。
“他们说他厌女,”阿依塔的声音更低了,“他身边从来没有过女人——你是第一个。”
沈知吟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码牛粪饼。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阿依塔转过头,月光从帐篷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你在他身边,比在厨房里危险一百倍。不是怕他打你——是怕别人盯**。那些想讨好他的人、想害他的人,可能都会把你当成缺口。你是最弱的,也是最好捏的软柿子。”
沈知吟缓缓点头。
阿依塔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攥得很紧:“去了之后,别多事,别多‘说’话。你是哑巴,这是你的护身符。你什么都不知道,谁问都只装糊涂。你只是个烧火的,被调去倒茶端水,别的什么都不是。”
沈知吟反握住她的手。
“如果他……如果他碰你,”阿依塔的嘴唇在发抖,“你别躲。活着更重要。你……你受得住吗?”
沈知吟看着阿依塔泛红的眼眶,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比划:放心,我会活着。
阿依塔看着她,终究把更多的话咽下去了。
两人起身,走出厨房。月亮很大,清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银。阿依塔走在前面,沈知吟落后半步,两人一路无话。冷风灌进领口,两个人的肩膀同时缩了一下。
走到帐篷门口,阿依塔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她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沈知吟站在外面,让冷风吹了很久。脑中晃过那张冷冽的脸,她又不确定这根针还能不能护住自己。
风还在刮着,她的命运,像风中的烛火,不知会被吹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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