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孤女衔冰骨未温,
寒崖哭父月无痕。
三叩泥头恩似海,
一灯如豆照黄昏。
(一)
马秀英这一生,仿佛被厄运拴在了链条上,一环扣着一环,从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她尚在襁褓,父亲便死了。
据说生父也姓马,青州人氏,生得一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模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刨了半辈子,连口饱饭都没挣上。遇上荒年,地里颗粒无收,病魔又缠上身来,浑身烧得像块炭,无钱医治,躺在草铺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偏偏那**家的狗腿子又上门逼租,踢翻了灶台,摔碎了仅剩的几只碗,临走还撂下一句话:
“再拿不出租子,就拿你这丫头片子抵债。”
生无可恋之下,他拖着病躯摸黑走到崖边,纵身一跳,连具全尸都没留下,狠心地丢下她们母女俩。
母亲抱着不足周岁的秀英,沿路乞讨,一路往南逃,最终逃到了河心岛。
那年冬天冷得出奇,冷得邪乎。
北风像刀子一样剜人,呜呜地刮过河面,把人的脸皮割得生疼。天上灰扑扑的,连个日头影子都瞧不见,河水冻成了铁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母女俩缩在河心岛上一座破庙的墙角,四下里连个挡风的门板都没有。母亲脸色青白,嘴唇冻得发紫,嘴唇上裂着一道道血口子,可她顾不上自己,哆哆嗦嗦地解开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把秀英裹在怀里。
那棉袄薄得透风,里头的棉花早就结成了硬块,一摸冰凉冰凉的,哪里挡得住这要命的寒?
秀英饿得哭不出声了,只剩一丝气儿似的呜咽,像只快冻死的小猫。母亲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孩子头顶上,眼泪还没流下来就冻在了眼眶里。两人眼看就要冻成冰疙瘩,连鬼神都不敢往这破庙里瞧。
偏巧那天,三十多岁的光棍汉马大哈路过。马大哈姓马,大名没人记得了,只因他整天嘻嘻哈哈,模样儿挺逗,人给他送个外号叫马大哈。他生得五大三粗,一张黑红脸膛,络腮胡子拉碴的,一双眼睛却不凶,反而透着股木讷的憨厚相。
那天他裹着件破羊皮袄,拄着根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赶。走到破庙跟前,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一丝微弱的哭声——细得像根线,风一吹就要断了。他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听了听,又探头往里一瞧。
只见一个女人歪倒在地上,头发散乱地铺了一地,脸色灰白得像张纸,怀里却死死搂着个孩子,搂得那样紧,十根手指都掐进了棉袄布里,仿佛就算自己死了,也要用最后一口气把孩子捂热。
马大哈愣了一瞬,鼻子猛地一酸,嘴里骂了句什么,也顾不上多想,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先把那女人扶起来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儿。他二话不说,把母女俩一个夹在腋下,一个背在背上,一颠一颠地往家里赶。那条路他走了无数遍,可那天觉得格外长,长得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头。
到了家,他手忙脚乱地生了火,熬了半锅稀粥——说是稀粥,其实就是水里撒了把碎米,米汤寡淡得能照见人影。他先舀了一勺,吹了又吹,小心翼翼地喂给那女人,等她咽下去了,才又舀了一勺,用指头蘸着,一点一点地抹在婴儿干裂的嘴唇上。就这么喂一口、停一停、再喂一口,折腾了大半宿。
两条命,硬是从**手里夺了回来。
那天夜里,秀英的母亲烧得浑身滚烫,牙关咬得咯咯响,秀英缩在她怀里,哭声越来越弱,像只快要断气的小猫。
马大哈一宿没合眼,粗笨的大手笨手笨脚地给她们灌汤药,嘴里反反复复念叨:
“撑住,都给老子撑住……”
天蒙蒙亮的时候,母亲终于睁开了眼。她的意识还是混沌的,模模糊糊地看见头顶是熏黑的房梁,空气里有一股苦涩的药味儿,耳边是秀英微弱的呼吸声。她怔了好一会儿,记忆才像碎了的瓷片,一块一块地拼回来——是他,是那个穿破羊皮袄的黑脸男人,在漫天大雪里把她娘俩背回来的。
秀英的母亲猛地挣扎着要坐起来,可浑身像散了架似的,刚一动弹就软了下去。她不管不顾,连滚带爬地翻下床,“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马大哈正端着一碗稀粥进门,被她这一跪吓得碗差点摔了,手里的勺子叮当一响。
“别、别别别!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他手足无措地把碗搁在桌上,想去扶,又觉得男女授受不亲,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急得满脸通红。
秀英的母亲就是不起来,把头伏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