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朱然被亲兵拼死拽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脸上再没半点从容,只剩下压不住的惊恐。
这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按计划,该埋伏在这儿的是潘璋才对,怎么……怎么成了自己人撞上这种邪门的伏击?
山谷另一头。
关羽刚带人穿过峡谷,正为身后那震天动地的动静发愣,就听见石头滚落的轰隆声和吴军的惨叫。
周仓猛回头:“君侯!你听!”
关羽勒住马,凤眼眯起,回头看向那片烟尘乱石翻滚的山谷,脸上头一回露出惊愕。
王甫愣道:“这不是……东吴的伏兵?”
马蹄声炸响,前方冲来几百号骑兵,领头三个——刘封、关平,还有那个穿白袍、披红披风的诸葛乔。
“伯松?”
“父亲!”
“叔父!”
三个人几乎同时喊出声。
诸葛乔催马冲到关羽面前,在马上匆匆行了个礼,语速很快,却透着股稳劲儿。
“君侯!情况急,回头再细说!东吴追兵困在谷里了,但他们可能找别的路,后面也许还有援军!请君侯赶紧跟我们往上庸撤!”
他看了眼关羽和那些惊魂未定的手下,又补了一句。
“前头路通了,君侯快拿主意!”
关羽盯了诸葛乔好一会儿,又扭头看向那片还传来吴军惨叫的山谷,凤眼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
他没再废话,重重一点头,青龙刀往前一挥:
“走!”
峡谷里的乱子和惨叫折腾了快一个时辰才慢慢消停。
朱然被亲兵死命护着,总算躲开了滚石最凶的区域。
可他手下原本整齐的队伍已经全散了,谷底一片狼藉。
到处是砸烂的旗子、死伤躺倒的兵卒,最扎眼的,是那些冻硬了的同袍尸首。
空气里飘着浓得呛人的血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快!清路!快!”
朱然几乎是吼出来的,头盔歪到一边,战袍上沾满灰土和血,脸上早没了之前的淡定,只剩下气急败坏的狰狞。
“绝不能放关羽活着离开!快啊!”
士兵们惊魂未定,被军官骂着才开始手忙脚乱地搬开堵路的石头和木头,碰到那些冰冷僵硬的尸首时,不少人脸都白了,有的直接吐出来。
速度慢得要命。
朱然心里火烧火燎,他怎么也想不通,潘璋那五百精锐怎么就无声无息地全没了?
这伏击摆明了是冲他来的,出手又毒又准。
对方不光算准他要进谷,连他带兵的时间点都掐得死死的。
哪有这么多巧合?
“上庸……肯定是上庸的人!”
他脑子一炸,猛地反应过来。关羽那个嗣子诸葛乔,还有义子关平,说是从北门杀出去搬救兵,还真把援军给搬来了,反倒把他给算计了。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他朱然手下五千精兵,要是眼睁睁看着关羽那四百来号残兵被上庸几千人接走……
他还有脸去见大都督吕蒙?
不得让江东那帮将领笑话死?
光是想到那个场面,他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给老子快!谁先清出路来,官升**,赏一百金!”
朱然眼珠子都红了,下了血本悬赏。
可山谷窄得要命,滚石堵得严严实实,清理起来慢得跟蜗牛爬似的。每一息耽搁,关羽就跑得更远一程。
朱然这边乱成一锅粥,关羽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冲出山谷跟刘封、诸葛乔碰上头之后,关羽那拨人虽然还是累得够呛,却像是脱了困的猛虎,浑身又有了劲。
“爹!”
关平看关羽平安无事,眼眶一下就红了,激动得不行。
“君侯!”
周仓、王甫、赵累几个全围上来,死里逃生的高兴劲儿全写在脸上。
关羽拿眼一扫,看了刘封,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百精锐骑兵,最后目光落在诸葛乔身上。那对凤眼里头,什么滋味都有——感激、欣慰,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打量。
他拍过关平的肩膀,冲刘封点了点头,最后盯住诸葛乔,憋了半天,只沉沉吐出两个字:“伯松……”
“君侯,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朱然虽说给堵住了,保不准他能找别的路,或者东吴还有援兵过来。咱们得赶紧去上庸!”
诸葛乔抢先行了礼,话说得又急又清楚。
关羽点点头,没再多啰嗦。他心里门儿清,现在还不是喘气的时候。
赤兔马像是也感觉到了活路,昂着脖子嘶了一声。
“全体听令!目标上庸,全速赶路!”
刘封扯着嗓子下了令。
两队人马合成一股,上千号人没半点犹豫,箭似的顺着山道朝西北方的上庸城冲去。
马蹄子砸在地上轰轰响,踏碎了荆州的寒夜,也踩出了一条绝处逢生的血路。
……
“关云长跑了?!”
东吴大营主帐里,孙权跟吕蒙正等着捷报呢,听到斥候传回来的消息,俩人几乎同时腾地站了起来。
孙权手里的酒樽哐当掉在地上,洒了满地的酒。
吕蒙那眼珠子猛地一缩,脸上刷地白了。整整好一阵子,帐里死寂一片,就剩几个人的喘气声。
“说细点!到底怎么回事?!”
吕蒙往前迈了一步,嗓音里藏着点压不住的抖。
斥候趴在地上,哆哆嗦嗦把事儿交代清楚。
怎么三面围城只留北门空着,关羽怎么连头都不回,带着剩下的人马直接从北门杀出去,怎么冲破了丁奉的拦截,朱然又是怎么“按照原计划”
把人往临沮方向赶……
“关羽真有这胆量?说扔城就扔城,一点不拖泥带水……倒是小看他了。”
吕蒙嘴里念叨着,眉心拧成了疙瘩,“朱然呢?没追上去堵?”
“追、追了……可关羽那支队伍走得太利索,根本不给咱们纠缠的功夫,方向定得死死的,就是临沮……”
“什么?!”
吕蒙这下彻底愣住了,“他……连一丁点犹豫都没有,直接就奔临沮了?”
这不正常!
换成谁,突围的时候前有追兵、后路不明,多少会试试别的方向,或者磨蹭两下。关羽这架势,简直像是……
像是早就知道临沮那边有人接,或者那地方是唯一的活路!
“早该猜到的!”
吕蒙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脸上满是懊恼。
“关羽的儿子连着从北门突围,肯定是搬救兵的!这么一想,临沮铁定有埋伏!朱然那边什么情况?”
斥候的脑袋压得更低了:“回、回大都督……朱将军在临沮山沟里遭了伏击,伤亡不小……潘璋将军和他那五百精锐……全折在里面了……”
“全折了?!”
孙权声音变了调,脸黑得像锅底。
“唉——!”
吕蒙长长吐了口闷气,心里头堵得慌,满是不甘。
到嘴的肥肉,真的飞了!
他费了那么大心思,白衣渡江、糜芳士仁投降、眼看水淹七军的胜者就要栽了……就差那么一哆嗦!
不甘心!怎么想都不甘心!
吕蒙猛地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大帐里挂着的荆州地图,手指飞速划过,最后猛地点在一个位置,眼里爆出一股狠色。
“西川的援军不可能这么快,而且一点动静都没有!只能是附近的兵!”
他声音冷得像刀子,“上庸!刘封那小子!”
他霍地转向孙权,拱手行礼,话说得又硬又快。
“主上!关羽刚打了败仗,手下兵疲马乏,就算有人接应,也不过是惊弓之鸟。上庸的兵力撑死不到一万,而且那边刚平定,脚跟还没站稳!
这时候咱们要是乘胜往北打,猛攻上庸,不光能趁他们还没稳住脚跟把这要地拿下来,更可以把关羽、刘封,还有诸葛亮那个干儿子,一锅端了!往后省心!”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像铁片子碰在一起:“请主上发令!全军拔营,目标——上庸城!”
孙权看着吕蒙满身的杀气,脑子里又浮现出放虎归山的后果,眼神晃了几下,最后也狠了下来。他一掌拍在案几上:
上庸城头那面“汉”
字大旗,被晚风抽得猎猎作响。
关羽的队伍一到,这座刚换过主人没几天的边城,立马有了主心骨。
可人人都能从他们身上闻到荆州那边传来的血腥味。
当晚,郡守府里灯火通明。刘封摆了一桌,给关羽他们压惊。
菜不金贵,都是硬货。热酒热肉灌下去,能把这群刚从**殿爬回来的人,从骨头缝里暖出来。
酒过三巡,气氛还是有点沉。
刘封端着酒碗,大步走到关羽席前,腰杆弯下去,脸涨得通红。
“叔父……侄儿有罪!”
他声音发干,跟砂纸磨过似的。
“之前没看明白叔父的险境,光顾着上庸刚打下来,人心不稳,怕丢了城。耽搁了援兵,害叔父被困麦城,差点……”
他喉头滚动,说不下去了。
“侄儿就算死一万次,也抵不过这罪过!”
关羽把酒樽搁下。那双丹凤眼扫过刘封满是愧疚的脸,又瞥了一眼下首正埋头啃肉干的诸葛乔。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虚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