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总算放了晴,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当空。
陈学文今儿要回书院。
王氏从大清早就开始忙活,几个杂面饼子,拿块干净布包了又包,恨不得把灶房都搬空。
她一边往包袱里塞东西一边抹眼泪:
“儿啊,回了书院要好好吃饭,别净顾着读书熬坏了身子,娘不在跟前,你得自己心疼自己……”
陈学文手里拎着书箱,被他娘拽着袖子听了半天的絮叨,脸上没什么表情,耐着性子应了两声,才把手抽回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灶房门口的槐花:
“走吧。”
槐花拎起包袱,又顺手从灶房门口抄起一个竹篮挎在胳膊上。
夫妻两个一前一后出了巷子。
出了巷子,沿着青石板路一直往东,过了菜市口,再往城外走,路两边的屋子渐渐稀了,取而代之的是****的农田和远处起伏的山影子。
陈学文只管闷头走,也不管妻子拎的东西重不重。
妇道人家干点力气活本就是天经地义,难不成还要他一个读书人去拎包袱?
青松书院在城外的半山腰上,山路两旁的松柏被雨洗过,绿得发黑。
偶尔有鸟从林子里扑棱棱飞出来。
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能看见书院的白墙青瓦掩在一片松林里头了。
陈学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槐花:
“就到这儿吧,不用送了。”
再往前走就是书院正门了,让同窗瞧见他跟个乡下女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他在书院里虽说不算家世最好的,可好歹也是正经考出来的秀才,同窗们谈论家眷的时候,他都是含糊带过,从不多提。
槐花虽说生得好,可到底是目不识丁的村妇,上不得台面。
槐花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歇了歇脚,才从袖子里掏出荷包塞进他手里:
“束脩的银子都在里头了,还多放了二两,你买笔墨纸砚,别省着,该花的花。”
陈学文接过荷包,手指头隔着布料捏了一下,分量不轻。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舒坦了几分。
槐花虽说粗鄙泼辣,但管家确实是一把好手,他在书院从不操心银子的事。
爹丢了差事,学礼不成器,这一家子说白了全靠槐花那个馄饨摊撑着。
不过这话他也不说破,槐花自己都不叫苦,点破了反倒显得他这个当相公的亏欠了她似的。
他将来中了举,自然是要往高处走的,但眼下还得靠她把家里撑住,对她客气些总没错。
想着,陈学文难得地多说了两句:
“辛苦了,我去书院这些日子,家里你多操持,娘年纪大了,你多担待些,学礼那边你该管就管,别由着他胡闹,别让闺女穿得破破烂烂的,让人看了笑话。”
好歹也是他陈学文的闺女,走出去总得有个体面样子。
槐花有些心酸,说了这一大串,没一句是自己的。
不过也习惯了。
相公就是这个性子,话少,心里头装的是圣贤书,装不下家长里短。
他让她照顾好娘,照顾好小满,这不就是把家托付给她吗?
一个男人肯把家交给女人,那就是认她这个媳妇。
槐花压下心酸,把包袱递给他:
“哎,知道了,你安心读书,家里的事不用惦记。”
陈学文接过包袱挎在肩上,看了她一眼,薄唇动了动:
“山路不好走,你当心些。”
说完便转身朝书院大门走去。
槐花心里又暖了一下。
相公心里还是有她的,只是不会说那些腻腻歪歪的话罢了。
老夫老妻了,说那些干啥。
等相公中了举人,日子就好了,到时候她就不用去码头支摊了,在家享福,让小满也上几天学,认几个字。
好日子在后头呢!
好了,相公走了,日子还得照常过。
槐花挎上篮子,前几天下雨,山上的野菜该冒出来了,挖点荠菜、马齿苋回去,给闺女包顿野菜馄饨!
书院附近的这片山槐花熟得很,每回送完相公她都顺路来捋点野菜。
哪片坡上的荠菜多哪块石头底下长蘑菇,她闭着眼都能摸到。
刚下过雨的泥土松软潮湿,荠菜从腐叶底下钻出嫩生生的芽尖,一丛一丛的,绿得发亮。
槐花蹲在地上,拿小铲子往根上一铲一撬,一棵肥嘟嘟的荠菜就落进了篮子里。
她手脚快,不一会篮子底就铺了一层绿。
正埋头捋得起劲,身后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沉甸甸的,像是什么大东西踩着落叶往这边走。
槐花心里一紧,攥紧了手里的铲子站起身来,眯着眼往树丛后头瞅。
这山里她常来,野猪倒是没碰见过,可听人说山里头有獾子,那玩意儿凶得很,嘴尖牙利的……
树丛一晃,走出来个人。
槐花先看清的是那两条胳膊,袖子卷到肘弯上头,小臂上青筋暴起,肌肉一棱一棱的。
手里攥着山鸡的爪子,那山鸡扑棱得翅膀上的血珠子直飞,愣是挣不脱那几根手指头。
等看清了那眉骨锋利的脸时,槐花心里猛地一跳,又惊又喜:
“张大哥?”
张放也看见她了,脚步一顿,眉头挑了一下:
“李槐花,你在这儿干啥?”
这女人,跟他实在是有缘分啊!
槐花露出了笑脸:
“我送相公来书院,顺路挖点野菜!张大哥,你在这儿干什么?”
书院?
张放眼珠子往山上方向扫了一眼。
这山里确实有个书院,青松书院,青州城数得上号的。
原来她相公在那儿读书。
一个大男人,来来回回还要媳妇送,没长腿吗?
张放把手里那只山鸡往上拎了拎:
“这几天没事,我来打猎。”
槐花的目光落在那只山鸡上,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山鸡真肥,得有两三斤,炖汤肯定鲜得很。
她要是也会打猎就好了,野鸡汤最补身子了,闺女喝了准能长肉!
张放看女人盯着自己手里的山鸡发呆,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
这女人想什么都写在脸上,跟张白纸似的,一眼就能看透。
他闷着嗓子开了口:
“你要不要一块?打到了分你一只。”
槐花心里一动。
她是该拒绝的。
一个妇道人家,跟个外男在山里一块走,让人看见了她有几张嘴都说不清。
可鬼使神差地,槐花脑子里闪过男人硬邦邦的胸膛,心里一慌,嘴上就松了:
“行,反正我也是来捋菜的,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