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综艺录制第十天,节目组安排了一场水下**拍摄。
场地选在市区一家专门用于影视拍摄的水下摄影棚,池深四米,水温控制在三十二度。
池底铺着深蓝色的瓷砖,灯光从池壁两侧射入水中,把整池水照成一种透亮的、深沉的靛蓝。
江澈站在池边的防滑垫上,看着水面。
水面的波动在灯光下被放大,每一道褶皱都映着细碎的银白色光点。
他换好潜水服之后,站在池边做了三次深呼吸。
“澈哥。”夏燃从**室的方向走过来,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潜水服。“你怕水吗?”
“不怕。”
“那你站在这里看了四分钟了。”
江澈把视线从水面上收回来,转向夏燃。“我在数水温。”
“数出什么了?”
“三十二度。恒温。不会冷。”
夏燃站在他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你下去吧。”
江澈踩入水中的时候,水从脚踝升到膝盖、升到大腿、升到腰际。
温度确实是恒温,暖的,贴着皮肤表面的时候像一层薄而密的膜。
他继续往前走,直到水没到胸口。
水下摄像机的指示灯在池底亮着,红光从水中穿过,被散射成一团模糊的暖色。
“夏燃,准备好了吗?”水下摄影师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下来。
夏燃从池边跃入水中,入水的时候几乎没有溅起水花。
他的身体穿过水面进入水下的过程非常平滑,像一条鱼从空气层进入水层时身体两侧的水纹被均匀地切开。
他在水中睁开眼,朝江澈的方向游过来。
他的头发在水中散开,黑色的发丝被水流的扰动推向后上方,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
他浮到江澈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水下被折射得比实际更近。
灯光从池壁两侧照过来,把夏燃的轮廓在深蓝色的水中映成一层透亮的、边缘微微发光的形状。
摄影师在水中打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准备开拍”。
江澈吸了一口气,沉入水中。
水下世界是安静的,所有的声音都被水的密度削弱成模糊的低频嗡鸣。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隔着胸腔的骨壁传出来,被水的传导放大成一种缓慢的鼓点。
他能听到夏燃的呼吸——不,他不能听到。但在水下,他能看到夏燃的嘴唇在气泡的掩护下微微张开又合拢,像在默数某个节奏。
两人的身体在水下平行漂浮,脚尖朝下,肩膀在同一水平线上。
光线从水面透下来,在两人的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着的、破碎的光斑。
第一组动作是“并行漂浮”,两人保持相同的速度朝同一方向移动。
江澈的姿势在水下比陆地上更沉,他的腿需要比平时多用一些力才能保持水平。
夏燃在他右侧大约半米的位置,身体的角度、手臂的展开幅度、脚部的动作节奏,全部跟江澈对齐。
第二组动作是“交错旋转”,两人在同一个点上绕圈,保持面对面的姿态。
江澈在旋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注意到夏燃的嘴唇闭合了。
之前他呼出的气泡一直在均匀地、持续地上升。但现在气泡变少了,间隔变长了,像一个人在长距离游泳的最后一段开始减少换气频率。
夏燃的眼睛还睁着,瞳孔的焦点落在江澈的肩部位置。
但他的嘴唇——已经合上了,上下唇之间的缝隙几乎看不到。
水下摄影师还在继续拍。
江澈做了一个决定。
他伸手,抓住夏燃的手腕。
他抓的位置是夏燃右手腕内侧,正好压在脉搏跳动的位置上。然后他收臂,把夏燃朝自己拉近。他伸出另一只手,托住夏燃的后背,肩胛骨之间那片区域,用掌心推着他,让他的头部朝上方的水面靠近。
夏燃没有抵抗。
在他被江澈推向水面的过程中,他的左手抬起来,按在了江澈的锁骨上方的位置。
三秒后,两人的头部同时浮出水面。
江澈先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听到夏燃也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的长度比正常换气长了一倍,像是从压缩状态回到开放状态时的第一次大循环。
“你闭气了。”江澈说。
“嗯。”夏燃的声音带着水汽,每一个字都裹着一层**的尾音。“最后一组动作,我想多撑一会儿。”
“撑多久?”
“到你发现之前。”
江澈的手还托着他的后背。水面的光从两人头顶落下来,把夏燃脸上的水珠照成一颗一颗细小的光点,在睫毛末梢挂着,随时要落。
“你下次想撑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江澈松开手。
“为什么?”
“我怕我托不住。”
夏燃的嘴角在湿漉漉的光线里弯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把身体转回池中央,重新沉了下去。
第三组动作是“静止对峙”,两人在水下面对面,保持静止,由摄影师拍摄特写。
江澈再次沉入水下。
这一次,他沉得比之前深,水深到达他胸口中段。他调整了一下身体的平衡,双腿自然下垂,脚尖指向池底,肩膀与水面平行。
夏燃在他面前大约一臂的距离,也保持了相同的姿态。
水下灯光从两侧打入水中,在两人之间的水层里形成一道淡金色的光柱。
江澈看着夏燃的眼睛。
在水下,眼睛的颜色比陆地上深,瞳孔的边缘被光线折射成一种介于墨蓝和深棕之间的颜色。
夏燃也在看着他。
视线在水中的传递速度跟陆地上不同,像被水的密度放慢了半拍。两人之间那段隔着水的距离,在这一刻被压缩得比实际近。
江澈注意到夏燃的右手食指——在水下,它做了一个极小幅度的动作。指尖先收拢,然后张开,再收拢。像在数数,像在记录什么东西的时长。
摄影师在池底打了一个“完成”的手势。
两人同时上浮。
头露出水面的时候,江澈先听到了快门声,从远处传来的,隔着一层玻璃墙,连续而急促。
不是水下摄影机的快门,是地面上、拍摄棚外的,某种长焦镜头运作时发出的声音。
夏燃也听到了。
他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水珠从他额前的发梢上滴落,在池面上砸出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代拍。”夏燃说。
“嗯。”
“拍到了。”
“嗯。”
江澈从池中走上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浴巾,披在肩上。
他没有转头去看那道快门声传来的方向。
他知道那里有人在拍,他也知道那个人拍到的东西很快就会出现在网上。
但他没有让人去拦。
夏燃跟着他走上来,接过另一条浴巾,擦了一下头发。
“澈哥。”
“嗯。”
“你知道有人拍到了,对吧。”
“知道。”
“你不拦?”
江澈把浴巾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池边的椅子上。
“拍到就拍到。”
当天晚上九点四十分,一组照片开始在社交媒体上流传。
照片是从远处隔着玻璃墙拍的,画面有些模糊,但构图足够清晰。
两张脸,在水下面对面,额头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掌宽。其中一张脸——从侧面的轮廓可以辨认出是江澈——微微前倾,靠近另一张脸。
另一张脸是夏燃,闭着眼,睫毛被水浸湿后贴在眼睑下方。两张脸之间的水层被灯光照亮,形成一片浅金色的、通透的区域。
照片的拍摄距离很远,画面边缘还能看到池壁的轮廓和水下灯架的影子。但两个人的轮廓清晰可辨。
配文只有一句话:“水上节目,水下接吻。澈燃是真的。”
“接吻”那两个字被放大了字体,加了红色下划线,在手机屏幕上显得格外刺目。
帖子发出去后的二十分钟内,转发量突破了十万。
评论区的第一条热评写着:“这是水下吻戏吗?这是水下真情吧。”
第二条热评:“谁家综艺拍**拍到脸贴脸。”
第三条热评:“代拍你立大功了。”
热搜词条在当晚十点十五分登顶。
#澈燃水下激吻#后面跟着一个鲜红色的“爆”字,讨论量在十五分钟内从零飙到了五百万。
江澈在酒店房间里看到了那条热搜。
他靠坐在床头,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蓝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映在他的脸上。
他没有让团队撤热搜。
李薇在四十分钟内打来了六个电话。他接了第一个。
“为什么不撤?”李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这种照片现在不撤,等发酵到明天早上就来不及了。”
“不用撤。”
“江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那你知道这条热搜会影响什么吗?”
江澈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知道。”
“那你还——”
“李薇。”他的声音没有提高,“照片是真的。不是P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
“那张照片拍到的画面——我们在水下,确实是那个距离。但没亲。”
“那为什么——”
“因为拍出来的角度像。”江澈说,“所以不撤。”
他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床头,看着那条热搜下面的评论区,看着那些成千上万条“澈燃是真的这距离不亲说不过去有没有人慢放一下看看嘴唇碰没碰到”的留言。
他翻到最底下,看到一条来自陌生账号的评论:“不管亲没亲,这个画面配得上‘心动’两个字。”
他指腹在那个账号名上停了一下,然后划过去了。
他在那条热搜顶部的词条右侧,看到了一个新出现的词。
#澈燃是真的#。
这个词条是用户自发建起来的,热度在短短半小时内从零爬到了热搜前五。词条下的第一条帖子是那张水下照片的放大版,配文只有一句:“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营业’的距离。”
江澈看了那条帖子很久。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蓝光消失在布料和木纹之间。
他闭上眼。
十分钟后,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微博。
他没有用自己的大号,切到了一个他注册了很久但从未发过任何内容的账号。
那个账号的昵称是一串没有任何意义的字母组合,没有头像,没有粉丝,没有任何历史动态。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夏燃的名字。
夏燃的主页显示他刚刚更新过一条动态。
内容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酒店窗外的夜景,城市边缘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照片上没有配任何文字,只有一个句号。
评论区已经开始涌入那批从热搜过来的用户。
“燃燃你是不是在水下亲了澈哥。那张照片是真的吗。燃燃你说句话。”
江澈看着那条只有一个句号的动态。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
然后他切回到自己的小号,在那条动态的评论区里,打了一行字,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点了发送。
那行字是:“差一点。”
他发完之后把手机翻了过去。
屏幕朝下,房间里重新暗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亮痕。
他没有去看那条评论是否收到了回复。
但他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新的热搜词条,排在第二位。
#差一点#。
词条下的第一条帖子是一张截图——截的是夏燃那条只有句号的动态的评论区。
在那片密密麻麻的评论里,有一条来自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内容就是那三个字:“差一点。”
截图下面的配文写着:“是谁在燃燃评论区说差一点。是谁。”
回复区已经有两万条留言。
江澈看完那条帖子,把手机放下。他走进洗手间洗漱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有一条很细的、几乎不可见的弧线,像一根被轻轻拨动之后还没来得及完全回位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