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周六早上不到六点，闹钟还没响，毛小花自己先醒了。
她翻了个身，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菜单：郑家姐妹的酸猪头肉、火腿片、农家汤，刘婶的凉粉，王阿****，起学丽家的糯米粑粑。她在心里把每一样都点了一遍名，确认没漏掉什么，才从床上爬起来。
推开窗，天已经亮了。她从窗台上把郑二姐送的那盆猴尾柱端进来看了看，土按着还有点润，不用浇水。
她把花盆放回原处，拿上小蜜蜂，转身出了门。
村委会门口的空地上，起阿普的工人昨天已经把最后一道碎石铺完了。她踩上去试了试，路面平整，还挺硬实。停车场边上的指示牌是她自己写的，歪歪扭扭地写着“蓝莓采摘→停车场→郑家姐妹→”。她听王总说了，今天来的，有家长带着小孩子，她想让指示牌带一点童趣。
她正在整理路牌，手机响了。张文军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急急的：“小花，你那边怎么样了？客人到哪里了？”
毛小花回了一句：“刚接王总电话，客人马上到。一会儿你让杨宁在路口指引一下，别让客人走错了。”张文军回了一个“放心”。
八点刚过，村口就有了动静。毛小花站在停车场边上，看见一辆醒目的橙色越野车从巷子那头开过来，后面跟着台旅游车。越野车停稳，一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拉开车门跳下来，正是阳光旅游的王总。
“毛**，”他走过来跟她握了个手，“二十个人，全到了。第一站怎么安排？”
毛小花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人——有抱孩子的，有背双肩包的，还有两个老人，看着挺精神。她说：“先去地里摘蓝莓，趁凉快。”王总点了点头。
毛小花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小蜜蜂，对客人说道：“各位尊贵的客人，欢迎你们来到迤沙拉，我是迤沙拉村的毛**，希望今天能带给大家一段快乐的时光。请大家跟我走，我们先步行到大棚去现场采摘蓝莓。大家跟上哈。”
毛小花走在队伍最前面，让王总在后面压队。她领着客人穿过巷子。路过郑家姐妹院子的时候，她闻到一股炖肉的香气从墙里飘出来——郑姐已经在准备了。她心里踏实了一些。
路口，杨宁老远就朝毛小花招手，示意张文军已经准备好了。
张文军站在大棚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拎着一个扩音喇叭——那是她前一天特意去镇上买的。看见队伍过来了，她冲毛小花挤了一下眼睛，然后举起喇叭喊了一声：“欢迎大家来迤沙拉，我是蓝莓基地的张文军，今天你们摘的蓝莓，全是我种的。这是目前攀枝花最好的蓝莓品种，果大肉脆，香味浓郁。大家采摘的时候，一是注意安全，二是爱护苗木，三是注意观察，要采摘已经成熟的果实。果实的成熟度是这样判断的……好，下面进棚开干！”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孩子们最先冲进大棚，大人跟在后面。毛小花站在大棚门口，看着张文军被一群游客围着，手忙脚乱地比划着怎么摘、哪些熟了、哪些还不行。她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张文军蹲在废墟里捡棚布碎片的时候——那时候她们谁也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专程来摘蓝莓。
十一点左右，客人们拎着蓝莓篮子出来了。毛小花数了数，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两斤，有几个孩子还在边走边吃。王经理走过来：“蓝莓不错，比我想象的还好。下一站去哪？”
“吃饭。”毛小花说，“跟我来，我带你们去郑家院子。”
郑家院子里已经摆好了两张毛小花借来的大圆桌，铺着塑料桌布。刘婶的凉粉已经端上桌了，王阿****摆在一边，起学丽家的糯米粑粑用竹篮装着，码得整整齐齐。郑姐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毛小花，就说了一句：“酸猪头肉还在锅里，再等五分钟。”
毛小花帮着她把菜端上桌。
“好香啊！这是什么菜？”酸猪头肉端出来的时候，她听到几个游客发出了夸张的惊叹，站起来拍照片。
郑姐把盘子往桌中间一放，笑了一下：“彝家风味，酸猪头肉，趁热吃。”
二十个人，两张桌子，很快坐满了。毛小花站在院子角落，看着他们动筷子。她听到有人说“这个好吃”，有人说“凉粉味道正宗”，有一个小孩端着碗去找郑姐加汤。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院子外面，拿出手机，给起学丽发了条消息：“饭开始了。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起学丽秒回：“就按之前说的，两点开始。”
毛小花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二点四十。还有一个多小时，吃完饭过去正好。她收起手机，走回院子里，帮郑姐收拾空出来的盘子。
王总走过来，手里端着碗，跟她说了一句：“毛**，你们这个村，值得再来一次。”
“欢迎你下次带更多人。”毛小花说。
王总笑了一声：“那是肯定的。”
下午两点，起学丽在平地中心校的非遗展示准时开始。毛小花赶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有游客，有村里的老人，还有几个穿着彝族服饰的学生站在讲台旁边。起学丽看见她来了，两人对了下眼神。
第一个节目是羊皮鼓舞。四个孩子举着羊皮鼓，按着打跳的节拍在舞台上跳起来。鼓点不像演出那么整齐，但每个孩子脸上都带着笑。起学丽站在舞台侧面，没有指挥他们，只是看着。
第二个节目是纳小雪。她穿着民族服装从**走出来，毛小花注意到她今天没有攥衣角。纳小雪走到舞台中央，看了一眼台下——她看到了起学丽，看到了台下坐着的游客，也看到了角落里的同学。然后她开口了，唱的是《高粱叶子青又青》。声音还是不大，但比火把节那天稳了很多。唱到“青又青，黄又黄”的时候，毛小花听到身后有人跟着哼。
唱完最后一个字，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后面的彝绣体验，几个中年大妈兴致勃勃，自己绣好了，又去帮着做指导，走的时候，还顺带买了两件小饰品。
送走王总一行，毛小花一个人慢慢往回走。经过村委会门口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停车场——一辆车都不剩了。空荡荡的碎石地面上停着一片影子。
她走进去，跺了跺脚，感觉早上铺好的碎石，被车压过之后更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