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午后的风从北面压过来,裹着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鹿燃挎着那袋米走出城门时,守门的兵卒斜了他一眼,连拦都懒得拦——永安王府的世子日日出城讨饭,早是江陵城一景。只是今**去的方向不大对,不是往南面的庄稼地,而是笔直朝北,沿着官道往青泥岭的方向走。
出了城三里,道旁的田地便荒了。麦苗才刚抽穗,被马蹄踩得东倒西歪,田埂上丢着几只跑丢的布鞋和半截扁担。鹿燃蹲下来捡起一只鞋看了看,鞋底还温着,人跑得很急。他把鞋放下,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二里,翻过一道土坡,远远便望见了北戎前锋营的旌旗。黑底红纹的大*插在土丘顶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下面连片的牛皮帐篷像一窝巨大的蚁穴,密密麻麻铺了小半面山坡。营外有哨骑往来巡逻,马背上的人裹着皮甲,腰间挎着弯刀,远远看去就是一团团移动的铁色。
鹿燃在土坡后面停下,找了块石头坐下,把米袋放在膝头。他闭上眼,两个视野再次叠在一处。
绣楼里,鹿瑶正盘坐在榻上,额心的金光比清晨亮了不少,已从一点扩展成一枚铜钱大小的圆痕,隐隐能看出某种纹路的雏形。她睁着眼,视线越过鹿燃的肩头,望向那一片铁色的营地。
“三千人不止,”她轻声说,“前锋营约摸四千,后面还缀着粮草队,杂役、民夫加起来怕有六七千。哥,你打算怎么让他们写欠条?”
鹿燃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米袋。两斗米,煮成粥够百人喝一口稀的,可对面是四千如狼似虎的北戎兵,这点东西扔过去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不能直接给。”他说,“得换。”
他解开米袋,从里面掏出一把白米,又撕了半张宣纸铺在石头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奉粥一勺,换欠条一张。自愿来换,不换不强。”
写完了,他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鹿燃敬上。”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扁扁的荷包,里头只剩最后一丝朱砂印泥了。他把印泥抹在拇指上,在纸角按了个手印,将这张纸贴在米袋外面,把袋口扎紧,放在了土坡顶上最显眼的地方。自己则退到坡后一丛矮灌木里蹲着,远远看着。
绣楼里的鹿瑶咬着下唇忍住笑:“哥,你这叫‘自愿’?明明是自己不敢露面。”
“他们要是想抢,我露面也是送死。”鹿燃的声音压得极低,“等着瞧,军营里总有吃不饱的。”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坡那边终于有了动静。一个瘦小的北戎兵挎着水囊从营地边缘绕出来,看样子是去打水的。他走到土坡附近,忽然瞥见坡顶上那个白花花的米袋,脚步顿了一下。他左右张望,空无一人,又走近几步,看见外面贴着的那张纸,眯着眼辨了半晌——他不识汉字。
但“米”这个字,行军打仗的人总是认得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蹲下身解开袋口,白米的清香扑鼻而来。他回头望了一眼营地,又看看四周,终于伸手抓了一把米放进自己的干粮袋里。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搁在米袋旁边,头也不回地跑了。
鹿燃等他跑远了,才从灌木丛里出来,爬上坡顶。米袋旁边躺着一块粗糙的、巴掌大的皮子,上面用炭灰画了几个弯弯曲曲的符号,像是某种军中的记令牌。鹿燃拿起那块皮子,翻过来,背面用刀尖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北戎文字,他看不懂,但鹿瑶能。
“哥,”绣楼里的鹿瑶忽然说,“这行字的意思是——‘萨力克欠粥一勺’。”
话音刚落,鹿燃的掌心便烫了一下。那块皮子上渗出一缕极细的铁灰色气息,沿着他的指缝钻进经脉,粗粝得像一把碎石子碾过血管。他闷哼了一声,额上瞬间沁出冷汗,可那股气息过去之后,他感觉自己的双臂似乎沉了几分,指尖的力道涨了一截。
“北戎兵的煞气,比周掌柜家那个不知强了多少。”鹿瑶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震颤,“他写的是自己的真名。萨力克……这人杀过人的,不止一个。”
鹿燃攥紧那块皮子,塞进怀里。他低头看了看米袋——被那北戎兵抓走了一把,还剩大半。他把米袋重新扎好,又撕了张宣纸,写了一张新告示贴在原处。
这一次,告示上多了几个字:“一人一勺,一勺一借。明日此时,凭欠条还米一斗。”
“利滚利?”鹿瑶在那边轻笑,“哥,你学坏了。”
“是他们自己要来的。”鹿燃蹲回灌木丛里,眼睛盯着坡顶。
果然,没过多久,又有人来了。先是那个叫萨力克的瘦小兵带着一个同伴,两人在坡前嘀咕了半天,各自抓了一把米,留下两块皮子。然后是三个、五个,到傍晚时分,米袋已经见了底,鹿燃怀里揣了二十三块写着北戎名字的皮制欠牌。
可真正让他心头一跳的,是太阳落山前来的最后一个人。
那是个披着黑斗篷的高大身影,独自一人骑马出了营地。他径直策马到土坡前翻身而下,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鬼鬼祟祟,而是大大方方地走到米袋前,低头看了看那张告示。鹿燃躲在灌木丛后大气不敢出,绣楼里的鹿瑶却猛地坐直了身体。
“哥,”她的声音陡然绷紧,“这人身上有东西……他背上背着的那个**,里面藏着什么,我、我看不清……”
那黑斗篷弯腰抓了一把米,没有放进干粮袋里,而是直接仰头倒进嘴里嚼了。然后他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匕,在拇指上划了一道,滴了一滴血在米袋旁边的石头上,血珠渗入石面,竟蒸起一缕淡淡的白烟。
他站起身,朝鹿燃藏身的灌木丛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然后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鹿燃等马蹄声彻底消失,才从灌木丛里跌出来。他的两条腿僵得像木头,不是怕的——是方才那人滴血入石的瞬间,一股磅礴到了近乎恐怖的力量隔着二十步的土坡灌进他体内,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凿了一遍,经脉像被烧红的铁条通了一回,痛得他浑身直抖。
绣楼里的鹿瑶直接一口血喷了出来,落在素白的寝衣上,殷红点点。她抬手擦了擦嘴角,掌心却在微微发光——整只右手从指尖到手腕,金色的纹路暴涨了一倍,像藤蔓一样爬满了手背。
“哥,”她喘着气,声音却出奇地平静,“你发了。”
鹿燃爬回土坡顶上,捡起那块沾了血的石头。血已经渗进石面深处,可指腹贴上去的时候,还能感受到一丝余温。石面上用血渍凝成了一个字,是汉文——
“借。”
没有名字,没有数量,没有期限。只有一个字。
鹿燃把那块石头郑重地收进怀里,挨着那一沓宣纸欠条。他站起身,回头望了一眼江陵城的方向——暮色中城墙的轮廓像一道薄薄的剪影,上面已经点起了稀疏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里明明灭灭。
“阿瑶,”他轻声说,“明天早上,城门怕是不会开了。”
绣楼里,鹿瑶把染血的寝衣换下来,叠好压在枕下。她赤足走到窗边,望着北面天际最后一线暗红的天光,将发光的右手抬起来,对着暮色摊开五指。
指缝之间,那些金色的纹路正在汇聚成形,隐隐约约,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不会开才好,”她说,“他们进不来,我们正好在城外多住两天。哥,米没了,明天拿什么去借?”
鹿燃站在土坡顶上,夜风灌满了他破烂的袍子,猎猎作响。他低头摸了摸怀里那块沾血的石头,又摸了摸那二十三块皮制欠牌,忽然笑了一声。
“明天拿命借。”他说,“反正这条命,本来也是借来的。”
远处北戎营地里燃起了篝火,火光映着密密麻麻的帐篷,像一条蛰伏的巨蟒盘踞在夜色里。而巨蟒的腹中,有二十三个人欠了鹿燃一勺米。其中一个人,用一滴血,写了一个字。
绣楼里的鹿瑶关上窗,转身走回榻边。她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右手,忽然轻轻说:“哥,要是真把命借出去了……那剩下的一半,还能活吗?”
风穿过破败的后院,野桃树的花瓣落尽,枝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青果。
鹿燃没有回答。他坐在土坡背风的一面,把怀里所有的欠条和欠牌掏出来,一张一张排开在膝前。月光照在上面,那些字迹微微泛着不同颜色的光——白的、灰的、赤的、铁灰的,还有最后那块石头上,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墨金色。
他数了数。四十一笔。
“够了。”他低声说,攥紧了拳头。
墨金色的光在最深处轻轻一跳,像一颗被捂了太久的心,终于开始重新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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