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大姐,这是妈安排的。顶岗通知书上写的我的名字,手续都办完了。”
“妈安排的?妈一个人能做主?这么大的事儿,她不跟我和老三商量一声?你心里就没点儿谱?”
刘振江盯着大姐,没接话。
刘凤梅见他不吱声:“振江,我是你大姐,有些话我真不愿意说难听的。你在东北种了这么多年地,厂里的手艺活儿你干得了吗?占着这个名额顶啥用?”
刘振江声音不大:“孟师傅说我上手挺快的。”
“上手快有什么用?我跟你说正事儿。这个名额,原先早就有人定好了。你把岗位让出来,写个申请,就说自己适应不了厂里的活儿,回东北老家去。大姐记你的人情。再说你那边有地有房,日子过得稳稳当当的。”
刘振江恍惚了下,想起昨晚母亲的话。
“你真甘心让兴静、兴华俩孩子,一辈子困在乡下种地?”
他又想起李春燕那句:“有妈这句话兜底,咱两口子、带孩子就狠狠拼一把!”
“大姐。”刘振江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个工作我不让。”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工作是妈给我的,手续也办齐了,我不让。”
“刘振江,你再说一遍?”刘凤梅的声音拔高了。
“大姐,这个工作我不让。”刘振江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大还稳。
刘凤梅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刘振江的鼻子上。
“好啊你个刘振江!现在眼里压根没我这个大姐了是吧?敢跟我抢好处了!”
刘振江没退。
“大姐这一回不一样。这是**主意,也是爸留给咱们老刘家的。妈说给我,那就是我的。”
“**决定?”刘凤梅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传出去老远,“妈是不是年纪大了糊涂了?还是你那东北媳妇在背后瞎撺掇的?你在乡下窝了八年,一回来就想捡现成的便宜,脸皮也太厚了吧!”
这话一出,车间里几个工人停下了手里的活,往这边张望。
旁边钢管堆后头,两个搬材料的小工也探出头来看热闹。
吴桂兰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抱在胸前,脸上不动声色,像个看戏的。
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指着鼻子骂,刘振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他没有退。
他脑子里想的是母亲昨晚灯下的脸。
他又想起兴静趴在他腿上,仰着小脸说:“爸,奶奶家的电灯,比咱家的煤油灯亮。”
三岁的兴华不会说这么长的话,只会拽着他的裤腿,一遍一遍地叫爸爸。
他不能让了。
让了,就是让两个孩子回去继续点煤油灯,继续在土坷垃里刨食。
“大姐,”刘振江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这工作我不让。你说破天都没用。”
刘凤梅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老二竟然敢连说三遍“不让”。
她往后退了一步,眼眶迅速红了起来,眼泪说来就来。
“好啊,好啊!刘振江你可真是出息了!大姐从小疼你护你,你就这么报答我的!你在外头待了这么多年,我在城里帮妈撑家、替妈分忧,你倒好在乡下自在清闲!现在可倒好,一回来就把大姐往低处踩!你良心过得去吗!”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又尖又响,在车间门口回荡。
围观的工人越来越多了,三三两两凑过来,小声议论。
“哪家的人啊?吵吵啥呢?”
“像是老刘家的大姑娘,跟她弟弟置气呢。”
“八成是为了顶岗的铁饭碗儿,老刘走了留下来的名额。”
刘振江站在那里,浑身僵硬,脸色难看极了。
刘凤梅见哭没用,抹了把眼泪,忽然一**坐在地上。
“我不活了!妈太偏心!弟弟就是个白眼狼!我这个当大姐的,费心费力操持家里这么多年,到头来啥好处都落不着!老天爷你开开眼,好好瞅瞅这一家子是怎么欺负我的!”
车间里的动静彻底大了。
老孟师傅早就让人去叫木云芝了。
吴桂兰站在一旁,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抿平了。
“大姐,你先起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忍耐,“有话好好说,别在厂子里胡闹。”
“我就闹!今天我就让全厂的人都看清楚!”刘凤梅拍着地面,越嚎越起劲,“让大家伙都评评理,一个在乡下刨了八年土疙瘩的庄稼汉,在家没尽过一天孝心,老爹刚走就回来抢铁饭碗,天底下哪有这种不讲理的事!”
“刘凤梅!”木云芝刚从财务科赶过来,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浇了下去。
“妈!你可来了!你凭啥把工作给老二不给我!我是大姐,我在城里守了这么多年家,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闺女!”
“妈。”刘振江的脸上满是窘迫和为难,但站在那里,没有退后半步。
木云芝心里一松。
“起来。”
“我不起来!你今天不给我一个公道说法,我就死活赖在这儿!”
“行。”木云芝点了点头,声音平平淡淡的,“那你就死在这儿吧。我让厂里的保卫科来收尸。”
刘凤梅一噎:“妈,你就是偏心偏到家了!”
“你既然说我偏心,行,我今天就跟你把道理掰扯透亮。”
“当年下乡插队的名额,家里只能留一个城里的。是老二主动把机会让给你,你才稳稳当当留在了城里。这么多年,你说过一句感谢的话吗?你给老二写过一封家书吗?他在东北冰天雪地里吃苦遭罪、挨冻受饿的时候,你给寄过一斤粮食、一件棉衣吗?”
刘凤梅的嘴动了动。
“别急,听我说完。”木云芝,“你嫁杜建国那时候,婚事是谁一手操办的?是我和**。二百块的彩礼,我们一分没留,全都让你带走贴补小家了。**这些年在厂里兢兢业业上班,每月工资开多少,你心里门儿最清。每个月月底你回娘家,嘴甜得要命,哪次不是揣着钱、带着好处走?”
“那个……”
“还有,”木云芝,“你张口闭口说自己在城里守了这么多年家,行,我问问你。你守住啥了?**在世的时候,你一个月能登门几回?过年拎两斤桃酥装孝心,临走就顺走家里半袋大米,你当我老眼昏花、啥都看不出来?**住院养病那阵子,你又来过几趟伺候尽孝?”
刘凤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口口声声说我偏心老二?”木云芝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告诉你,刘凤梅,不是我偏心。是你人心太贪。老二这辈子处处忍让,让出了留城的机会,让出了安稳的日子,让出了守在爹妈身边的福气。现在**不在了,留下这个顶岗的铁饭碗,我补给这辈子最亏欠的孩子,这叫偏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这叫公道。”
车间门口工人朝着刘凤梅指指点点。
刘凤梅想反驳,但找不到一句能站住脚的话。
木云芝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刘凤梅一把抹掉脸上的泪,咬着牙说:“行。妈,你厉害。你就偏心老二护着他,这工作归他我管不着。早晚有你后悔的那天!”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重,鞋底在水泥地上踩得啪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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