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二层没有地板。
所有人踩进墨绿色数据海洋的第一步都悬空了——然后极速下坠。周悦的尖叫声在墨绿的空间里拉成一道细长的弧线。赵铁军想伸手抓住她，但他自己的坠落方向被后背上的追踪标记拽偏了，像一条被湍流冲走的树枝。
林渡抱着小满往下落。他的左手掌心的纹路在接触墨绿色数据流时炸开了一片光幕——光幕撑开了一个直径两米的缓冲空间，像一把张开的伞。他和坠落在旁边的人都撞进了这张伞里，减速，然后缓缓降落在墨绿色的“海底”。
“都到了吗？”林渡放下小满，快速扫视。唐薇、周悦、赵铁军、陆远、张守一、中年妇女、两个年轻男人——全到了。但小满已经站不起来了，她跪在墨绿色的地面上，双手撑着膝盖，身体里的红**色光芒在紊乱地交替闪烁。
“小满。”林渡蹲下来，左手托住她的下巴。“看着我的眼睛。”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正在发生一种奇异的变化——瞳孔一会儿是暗红色，一会儿是灰蓝色，交替频率越来越快。
“我在……”她的声音断成了两截，像两个人在轮流说话。“我在……控制……她在抢……话筒……”
“谁在抢？”
“我。”
另一个声音从小满的喉咙里发出来。更低沉，更哑，但音色和小满极其相似——像同一棵树上长出来的两片不同的叶子。那是哥哥的残片。它正在通过小满的身体说话。
“她让我进来的时候，没告诉我她的核心这么窄。”哥哥的声音说。“我现在挤在里面，她挤在边上。我们都快喘不过气了。”
林渡的拇指按住小满的眉心。左手的纹路贴上她的额头的一瞬，他“看到”了她的内部结构——一个狭窄的、像火柴盒一样的数据核心，里面塞着两团光。一团暗红，一团灰蓝。两团光之间没有隔断，在彼此挤压。
“你们不能待在一起。”林渡立刻判断出来。“要么分离，要么融合。没有中间状态。”
“分离的话，我会被销毁。”哥哥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本来就是被抛弃的壳。她把我接进来，已经是强留我了。”
“那融合呢？”唐薇在旁边问。
“融合的话，我们就不再是两个人了。会变成第三个存在——不是她，也不是我。是混合体。”哥哥的声音顿了一下。“系统当年把我们分拆成两份，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混合体出现。因为它具备太强的‘自主决策能力’。”
林渡的脑中闪过之前看到的系统日志——“实验体#00，情感密度超标，建议分拆处理。”
实验体#00，就是陈满和陈年。他们本来是一个人。被系统拆成了小满和新郎。现在小满又把哥哥的残片接回来了——系统当年害怕的东西，正在重新成型。
“小满。”林渡低头看她。“你听到了吗？”
她的瞳孔正在从交替变成两个颜色同时存在——左眼暗红，右眼灰蓝。两种光在她的眼眶里并列着，像两颗不同颜色的星星嵌在同一个夜空里。
“……听到了。”她的声音变成了两个声道的合唱，小满的和哥哥的叠在一起。“但我们不想消失。”
“你们不会消失。”林渡盯着她的双眼。“我会帮你们建一堵墙。不是物理的墙，是数据隔断。一道让你们能共用核心但不互相吞噬的膜。你们可以并排坐着，不用挤在一起。”
“建墙的代价是什么？”哥哥问。
林渡伸出左手。掌心翻过来。“我的左手写入能力。每建一层墙，我会失去一段编码。如果我要建一堵永久性的墙——”
“你会失去整个左手的功能。”唐薇替他说完。
林渡没有看她。他只是看着小满。“你教过我，我可以说不。现在我问你——你愿意接受我这么做吗？”
小满的双重瞳孔同时凝聚在他的脸上。她笑了。那个皱巴巴的笑容被两个人同时笑出来，左脸暗红右脸灰蓝，却出奇地统一和温暖。
“我接受。”
林渡把左手按在了她的额头上。
纹路从他的掌心流出，像一层透明的薄纱，覆盖上小满的数据核心。那层纱在小满和哥哥的两团光之间缓缓铺开、绷紧、固化。一堵透明的墙立起来了。左眼暗红，右眼灰蓝——它们不再交替了，它们同时存在，各自明亮。
林渡的手臂从指尖到肩膀，所有纹路熄灭了。他的左手垂下来，失去了所有光芒，变成了和右手一样普通的手。
他的写入能力——消失了。
但他没有后悔。他扶着小满站起来。她站得比之前更稳，左眼暗红，右眼灰蓝，她的声音里两个人同时说：“谢谢你。”
墨绿色的数据海洋深处，那扇铜绿色的门突然震动了。门缝里的金色光芒从细缝变成了一道裂口，像有人从里面在开门。然后一行字浮现在门面上，用所有人能读懂的通用字体写着——
“实验体#00已重组。重启指令：执行中。”
系统早在他们进入第二层之前就启动了“合并检测协议”。当小满和哥哥在核心内共存的那一刻，协议自动触发了。
那扇门正在打开。门后面的金色光芒涌了出来，像一整个太阳被关在房间里，现在门开了。
“重组完成。”系统的声音第一次从第二层响起，不再是冰冷的报错，而是一种……带着期待的声音。“欢迎回来，实验体#00。第三阶段测试，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