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陆峰放下手里擦得锃亮的电烙铁,起身走到院门口,哗啦一声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裤腿卷到膝盖,沾着不少黄泥点子,一看就是赶了远路的庄稼人。他怀里抱着个用旧蓝布包得方方正正的包袱,攥得紧紧的,脸上满是局促和焦急。
“你就是陆峰大侄子吧?” 汉子见了人,赶紧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点试探,“我是王家村的王贵,我表姑是隔壁院的王婶。她跟我说你手艺好,能修别人修不好的半导体,我特意赶了十几里路过来,想请你给看看我家这机子。”
陆峰侧身让他进门:“叔,进来说。”
王贵连连道谢,抱着包袱跟着进了院,小心翼翼地把包袱放在石桌上,一层层掀开蓝布。里面露出台半旧的牡丹牌半导体收音机,深棕色的塑料外壳磕掉了两块漆,调台旋钮松松垮垮的,看着就有些年头了。
“这机子是前年托城里的亲戚,花了二十八块钱,还搭了三**业券才买回来的。” 王贵摸着收音机外壳,语气满是心疼,“家里娃上初中,天天等着听英语广播,上个月突然就没声了。我跑了县城两家修配铺,人家都拆开看了,说是什么功放管烧了,零件配不上,修不了,等于报废了。”
他叹了口气,脸上写满无奈:“新机子太贵,还得要工业券,我们庄稼人哪弄去?娃天天在家哭,说没法听广播了。我表姑说你上次修好了台别人修不好的机子,我就想着死马当活马医,过来碰碰运气。”
李秀兰听见动静从灶房出来,凑过来瞅了瞅,小声跟陆峰说:“峰子,这牡丹牌的可是金贵,零件不好配。县城修配铺都修不了,咱能行吗?别到时候修不好,还让人家白跑一趟。”
陆卫东也从屋里出来,蹲在桌边看了看,皱着眉点头:“确实不好修。这型号的管子少,国营五金店都缺货,更别说私人修配铺了。”
王贵听见这话,眼神瞬间暗了下去,苦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修不了也正常。我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就是过来试试。” 他说着就伸手去拿蓝布,想把收音机重新包起来。
“叔,等等。” 陆峰开口叫住他,伸手拿起收音机,掂了掂分量,语气笃定,“能修。”
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在平静的水面上。
王贵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声音都带着颤:“大侄子,你…… 你说真的?真能修好?”
“嗯。” 陆峰点点头,随手翻开后盖扫了一眼。线路板上落满灰尘,功放管管脚已经发黑氧化,旁边的滤波电容鼓了包,中频变压器也有明显的偏移痕迹。脑海里的知识库瞬间就给出了完整的维修方案,连校准参数都精准列了出来。
“不光是功放管烧了,中频变压器也偏了,还有三处虚焊。县城修配铺没专用的校准设备,也找不到替换的管子,自然修不了。”
王贵听得目瞪口呆。他跑了两家修配铺,师傅们拆开研究半天,也就只含糊说管子烧了修不了,这年轻人光扫一眼就说出这么多门道,听着就比县里的师傅还专业。
“那…… 那修这个得多少钱啊?” 王贵忐忑地**手。他家里条件一般,三块五块的还能咬牙出,再多就真拿不起了。
陆峰合上前盖,略一思索:“零件不好配,校准也费功夫,三块钱。后天上午来取,修不好分文不取。”
三块钱。
王贵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这差不多是他在生产队干三天满工分的钱,说少不少,可跟二十八块的新机比起来,连零头都不到。他咬咬牙,一拍大腿:“行!三块就三块!只要能修好,我回去给你宣传!”
他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布包,数了五毛钱的毛票和钢镚放在桌上,“大侄子,这是五毛定金,剩下的两块五我取机子的时候给你。麻烦你了,可一定给好好修修!娃还等着听英语呢!”
“放心吧叔,肯定给你修好。” 陆峰把定金收起来。
王贵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人走了,李秀兰才忍不住拉了拉陆峰的胳膊:“峰子,你真有把握啊?三块钱可不是小数目,要是修不好,咱们还得退钱,传出去也砸招牌。”
“妈,你就放心吧。” 陆峰抱起收音机往自己屋走,“以前在厂里跟***傅偷偷学过点手艺,这种毛病难不住我。”
陆卫东看着儿子的背影,眉头还是皱着。他干了二十年钳工,知道这行的深浅,牡丹牌的专用配件有多紧缺,他比谁都清楚。**子这胸有成竹的样子,又不像是说大话。他蹲在石桌边卷了根旱烟,心里七上八下的。
回到屋里,陆峰关上门,拉上窗帘,把收音机放在桌上。他掏出贴身放着的旧铜扳手,指尖摩挲着柄尾那个歪歪扭扭的 “陆” 字,心念一动,意识瞬间进入了匠造空间。
明亮的工作间里,冷白色的灯光落在铸铁工作台上,各种精密工具泛着金属光泽。陆峰把收音机放在台面上,调出知识库中的晶体管维修手册,先拆开外壳,小心翼翼地取下线路板。
首先处理烧毁的功放管。这种型号的锗管市面上确实稀缺,但并非完全不能修复 —— 管脚烧毁的氧化层可以打磨干净,重新镀锡焊接,再用精修工作台对管芯参数进行校准,虽然性能比全新管略逊一点,但日常使用完全足够,稳定性甚至比普通量产管更好。
陆峰拿起微型打磨机,对着发黑的管脚细细打磨。打磨机转速均匀可控,力道精准到毫厘,不过半分钟,氧化层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里面亮银色的金属管脚。他再拿起高精度电烙铁,焊锡丝融化成圆润的锡珠,均匀地镀在管脚上,焊点光滑细腻,没有半点虚焊和毛刺。
接着是校准中频变压器。这才是最考验手艺的地方,普通修配铺没有示波器,全靠耳朵听声调台,很难调到最佳状态。但匠造空间里有专门的信号检测仪,波形参数一目了然。陆峰握着无感螺丝刀,微微调整磁芯位置,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波形曲线,一点点校准到最优数值。
最后更换鼓包的滤波电容,补好三处虚焊点,顺便把线路板上的灰尘清理干净,给老化的电位器上了点专用润滑油。
前后不过四十分钟,全部维修完毕。
陆峰拧开开关,调到中波频道。
“滋啦 ——”
轻微的电流声过后,清晰洪亮的广播声瞬间响起,字正腔圆的播音声没有半点杂音,信号稳定得惊人。他又转了几个偏远的短波台,个个清晰流畅,连电流底噪都微乎其微,效果比全新的机子还要好。
“不错。” 陆峰满意地点点头。有这空间加持,修这些老式家电简直是降维打击。
他退出空间,把收音机装好,刚打开屋门,就见李秀兰站在门口,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妈,怎么了?”
“峰子,机子…… 修得咋样了?” 李秀兰往里瞅了瞅,语气里满是忐忑。
陆峰笑了笑,抬手拧开收音机开关。清晰的广播声立刻飘了出来,传遍了整个小院,连院墙外都能听见。
李秀兰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伸手捂住嘴:“哎呀!真修好了?我听着比王婶家那台新的还清楚!”
陆卫东也闻声快步走了过来,拿起收音机翻来覆去地看,又手动转了好几个频道,脸上的震惊藏都藏不住:“还真修好了?我以为这管子烧了就彻底废了呢!峰子,你这手艺,比县城修配铺的张师傅还厉害啊!”
“以前跟厂里的***傅学过几招,他私下教我的。” 陆峰随口找了个借口。***傅是厂里的八级钳工,手艺顶尖,前年退休回了关外老家,根本没人能求证。
陆卫东恍然大悟:“原来是李师傅教的,我说呢!那可是个能人!当年厂里进口的机床坏了,都得请他出手!”
夫妻俩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都带着松快的笑意。儿子有这手艺,就算不在国营厂上班,靠摆摊修东西也饿不着,说不定日子还能过得更红火。
晚饭是玉米面粥就咸菜,李秀兰特意多蒸了个窝头,给陆峰碗里拨了小半碟腌萝卜,嘴里念叨着:“修东西费脑子,多吃点。”
一家人坐在桌边吃饭,气氛比前几天轻松了不少。陆晓燕听说哥哥修好了别人修不好的收音机,眼里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哥,你太厉害了!我们班同学有好多家里半导体坏了的,明天我去学校给你宣传宣传!”
陆峰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好好读你的书,赚钱的事不用你操心。等哥赚了钱,给你买新文具,再给你添件新衣服。”
陆晓燕脸一红,低下头扒饭,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吃完饭,陆峰盘算了一下。昨天修王婶娘家哥的收音机赚了两块,今天这单三块,等后天收了尾款,手里就有五块五的现钱了。等王贵回去一宣传,王家村周边的生意就能打开口子。再去集市摆几天摊,攒个几十块本钱,就能盘个小铺面,正经开个修配铺。
他本来打算明天一早就去集市占位置摆摊,可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院门刚拉开栓,就见院门口站着三四个人,怀里都抱着大小不一的包袱,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领头的正是隔壁王婶,看见陆峰开门,立刻笑着招手:“峰子!可算开门了!这些都是我老街坊和远房亲戚,听说你手艺好,能修别人修不好的半导体,都抱着机子过来找你修了!”
人群往前凑了凑,有人举着手里的包袱问:“小伙子,我这台红灯牌的,响是响,就是杂音大,能修不?”
还有人说:“我这闹钟坏了半年了,上了弦也不走,你能修不?”
陆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口碑传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得多。看来不用去集市蹲守,生意就主动找上门了。
他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胡同口,刘翠花拎着个菜篮子,阴沉着脸往这边瞅了好半天。看着陆家院里人来人往的样子,她狠狠啐了一口,眼底满是嫉妒和怨毒。
“赚黑心钱的小崽子,看你能得意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