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李婶是在第二天傍晚来的,挎着一只旧竹篮,篮底垫了一层干稻草,上面码着二十来个鸡蛋。蛋壳上还带着温热,有几个沾着一点鸡粪,一看就是刚从鸡窝里掏出来的。
她没有进院门,先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要等谁看见她。沈锦绣正在灶房里收拾碗勺,从灶台前面抬起头,隔着半开的窗户看到李婶站在门口,围裙兜着风,那只竹篮挎在臂弯里,沉甸甸地往下坠着。她放下手里的碗走出来:“李婶,您怎么来了?”
李婶把竹篮往她手里一递:“家里那几个**鸡这些天疯了一样下蛋,一天捡七八个,吃都吃不完。**身子不好,你弟妹正长身体,拿去给他们补补。”沈锦绣低头看着那只竹篮。蛋壳有的白有的褐,大小不一,但每一颗都洗得很干净,稻草也铺得密实,像是专门用心摆过。
“李婶,这怎么好意思……”李婶摆了摆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邻里邻居的,你家有难处我搭把手不是应该的?再说了,你那豆腐脑我天天吃,也没见你给我打折。”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纹在眼角堆起来。
沈锦绣没有急着接那只竹篮,而是转身进灶房,从案板上把今天做豆腐脑剩下的一盆豆渣端了出来。豆渣堆在盆里,微微泛着温热的豆腥气。“李婶,您先进来坐一下。”她侧身让开门口,把李婶让进灶房。李婶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上,看着沈锦绣把豆渣倒进一只干净碗里,加了一小把面粉、一点盐、几滴麻油,又切了一撮葱花拌进去,搓成小圆饼,平摊在案板上。锅里的油热了,她把豆渣饼一个一个放进去,油锅发出滋滋的声响,煎到两面金黄才夹出来。
李婶接过去咬了一口,烫得她张了一下嘴,又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这是豆渣?你拿豆渣做的?”沈锦绣站在灶台旁边,手里还攥着锅铲:“嗯,豆渣扔了可惜,做成饼还能吃。李婶,您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她说着,把煎好的豆渣饼用油纸包了六个,放进李婶的篮子里,压在那层稻草上面。
李婶低头看着篮子里那包油纸,纸上渗出一层油光,隔着纸都能闻到那股焦香。“锦绣,”她说,“你这孩子,什么东西到了你手里都能变出花样来。”她没有立刻走,坐在凳子上端详了一会儿灶台。灶台虽然旧但擦得干干净净,案板上的碗勺码得齐整,灶膛里的火还亮着。“你这边……缺人手不?”
沈锦绣把锅里的油倒出来,锅铲搁在灶台边沿上:“缺。您愿意来?”李婶没有犹豫:“家里那几亩地去年租出去了,我家那口子去县城做工了,我一个老婆子在家也是闲着。”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柴火灰,“你这边要是缺人,我来搭把手。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
沈锦绣看着她,沉默了一下:“工钱要给的。一天十五文,月底结。饭也管。您要是来,每天早上丑时三刻到。”李婶听到那个时辰的时候眼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平了:“行。”
李婶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她挎着那只竹篮走过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走了。灶台前面那块泥地上又多了一对新脚印——比二叔的重一些、也比二叔的实一些。
当天晚上,沈锦绣没有立刻去睡,她坐在灶台前面,把李婶送来的那篮子鸡蛋在灯下看了一遍。她数过了,二十三个,敲开一个看了看,蛋黄饱满,蛋清透亮,是新鲜的好蛋。她想起前世做卤蛋的经验——把鸡蛋煮熟,剥壳,在蛋白上划几道浅口,放进卤汁里浸泡一夜,让味道慢慢渗进去。她家里那锅老卤汁还在,这几天反复用过,香料味已经沉淀下来,用来卤蛋正好。
她烧了一锅水,把洗净的鸡蛋放进去,用小火煮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捞出来放进凉水里浸了一下,开始剥壳。热水烫过的蛋壳一碰就碎,剥起来很顺手。二十三个鸡蛋,剥了二十三颗**光滑的蛋白,摆满了一只粗瓷盘,在灯下泛着浅浅的光。她用刀尖在每一颗蛋白上轻轻划了两道平行的浅口,然后把它们放进装了卤汁的小锅里,让卤汁没过鸡蛋,盖上锅盖。
第二天一早,她揭开锅盖的时候,卤汁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单一的咸味,而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厚香,沉在锅底,又慢慢往上升。她用筷子夹出一颗卤蛋,切开来看,蛋白已经染成了浅褐色,卤汁沿着切开的纹路渗进去,形成一道道细密的花纹。蛋黄刚好还是半凝固的状态,中心有一点**的深色,像是还没完全凝固就被收住了火候。
她尝了一口,先咬到的是蛋白的韧和弹,然后是卤汁的咸香从纹理里渗出来,最后是蛋黄绵密地在舌尖上化开。她把那颗卤蛋的另外一半放进碗里,没有吃完,放在案板边上留着。
当天中午,李婶来灶房帮忙的时候看到了案板上那半颗卤蛋,拿起来尝了一口,嚼了几下,然后抬头看着沈锦绣:“这个,也是你做的?”沈锦绣在案板后面低头切葱:“昨晚做的,用您送来的鸡蛋。”李婶把剩下的半颗吃完了,放下筷子,像是在想什么:“这个要是拿去卖,比你那豆腐脑还赚钱。”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问。
沈锦绣点了点头。她心里已经在盘算成本了——鸡蛋一文钱一个,卤汁和柴火成本不到一文,一个卤蛋卖三文,利润翻了将近一倍。如果每天卤一百个,就是三百文。加上豆腐脑的收入,她可以在半个月之内还清那笔债,然后腾出手来去查那三亩田的契。
当天晚上,沈锦绣又做了一批卤蛋,比头一天多了一倍。她蹲在灶台前面把刚煮好的鸡蛋往凉水里放的时候,透过半开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院墙外面的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从身形判断,像是那个货郎。他没有走近,只是站着。月光把影子投在院墙外侧的泥地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槐树的阴影边缘。
沈锦绣没有动。她等了一会儿,那个人影也没有动。灶房里的火光映在窗纸上,把她的侧影映出去,正好落在院墙外面的地面上,跟那个人的影子之间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像是有人在两盏灯之间留了一道空隙。
她又等了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老槐树底下已经没有人了。那片泥地上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
第二天一早,沈锦绣把卤蛋也列进了摊位的菜单里,排在那块写着“三文一碗”的木牌旁边,又添了一行字:“卤蛋——三文一只。每日限供,售完即止。”她把头一天做好的卤蛋装进一只小陶罐里,盖上纱布,绑好麻绳,搬上木板车。
那天早上,在摊位前面,第一个买卤蛋的不是路过的散客,而是一个背货箱的年轻人,穿一件半旧的灰褐短褐,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旱烟杆。
“这个,”他指了指陶罐里那排深褐色的蛋,“来一只。”
沈锦绣用小竹片舀了一颗,搁在干净的荷叶上递过去。他接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吃。他说:“我昨天在你家院墙外面站了一会儿,看你灶房的灯亮到很晚。”
沈锦绣没有接话。他把那枚卤蛋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我是来告诉你一声,你二婶今天一早又去了镇上药铺。她买了三斤石膏粉,五斤豆子,还跟药铺掌柜打听‘腐竹到底怎么做’。”
沈锦绣的手指在灶台沿上轻轻扣了一下:“她花了多少钱?”他想了想:“没细看,但至少五十文往上。她自己掏的钱。”他说完低头咬了一口卤蛋,嚼了两下,没再说话。他把蛋壳攥在手里,没有扔在地上,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要是想查那三亩田的契,我可以帮你找个人问问。”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沈锦绣站在灶台后面,看着他穿过早市的人群,在街口拐了个弯,货箱在肩头轻轻晃了一下,被人群吞没了。然后她低下头,把那只陶罐的盖子重新盖好,伸手摸了摸罐沿,上面的灰还温着。
卤蛋的香气还在她指腹上留着,隔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像一条勉强没有被拉断的线。
当天收摊的时候,灶台旁边的柜子里多了半张草纸,纸边用一块小石头压着,像是被风吹过来又被人按住了。纸上没有字。只有一条线,画得端端正正,笔力稳而平,像一口等待被填满的井。纸边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折痕处微微泛白,像被握过很久,又被摊开。她看了那条线很久,然后把那张草纸折好收进袖口内侧的暗兜里,和那张写着“明天来”的纸条搁在一起,叠得整整齐齐。
她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她二婶的事的,也没有问那三亩田的契他要去找谁查。她只是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好,那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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