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沈大年是在第三锅豆腐脑出锅的时候来的。他没走前门,从院墙侧面那条窄道绕进来的,先探头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干咳了一声,像是要给自己的出现垫个底。
“大哥,忙着呢?”他冲沈大勇喊了一句。沈大勇正蹲在磨盘前面往磨眼里添豆子,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添豆子。沈大年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没人接他的话,他背着手往灶房门口走了几步:“锦绣,二叔来看看你。”
沈锦绣背对着他,正在往木桶里舀豆腐脑。她没有转身,只是从灶台旁边拿了一只空碗,往里头舀了小半碗豆腐脑,搁在灶台边沿上:“二叔,您尝尝,刚出锅的。”
沈大年看着那只碗,手抬了一下又放下,笑着搓了搓手:“二叔不是来吃东西的。二叔听说你这几天生意不错,心里高兴,特意过来看看你。”他嘴里说着话,眼睛已经把灶房扫了一遍——豆腐脑的木桶、搁在架子上的卤汁罐、灶台底下那几袋码好的豆子、墙边叠着的空木桶,他甚至连后院墙角那摞竹筐都数了一遍。“你这是第三锅了吧?”他问。
沈锦绣没有回头,手上也没停:“嗯。”沈大年又往灶台前面靠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锦绣,你一个人忙得过来不?二叔这两天正好闲着——你二婶回了娘家,小虎去他姥姥家了,二叔一个人在家也没事。要不二叔给你搭把手?”
沈锦绣把最后一勺豆腐脑舀进木桶里,放下勺子,转身看着沈大年。他站在灶台前面,脸上挂着笑,两只手搭在身前,指节微微蜷着。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脚边——他穿着那双新布鞋,鞋底还没沾多少泥,显然是换了出门才穿的。他没带碗,没带盆,没带任何能装东西的器具,只带了一张笑。
“二叔,”她开口了,“您出多少力,分多少钱。您想出什么?”她的声音不低不高,正好能让院子里的人听见。
沈大年脸上的笑纹顿了一下:“你这孩子……二叔是来帮忙的,又不是来跟你算账的。”沈锦绣说:“您要是来帮忙的,灶台底下还有一袋豆子没泡,后院那摞竹筐该补了,井台边上的水缸也快见底了。您先从这些干起。干完了再商量后面的事。”
沈大年低头看了一眼灶台底下的豆子袋,又抬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搓手的动作慢了一拍:“那些粗活……”他笑着,“你二叔手粗,怕给你弄坏了。二叔的意思是——你这边缺人手,二叔出张嘴,帮你吆喝吆喝,站站柜台,收收钱什么的。”
沈锦绣没有接他的话。她端起灶台上那碗豆腐脑递到他手边:“二叔,先尝尝。凉了不好吃。”
沈大年低头看着那只碗,过了两息才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他喝的速度不快,像是在碗沿里找什么答话的引子。喝完了一口之后他把碗放下:“嗯,不错。比你爷爷做的嫩。”他放下碗之后视线又落在沈锦绣身上,“锦绣啊,二叔是真心想帮你,你这个摊子刚做起来,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我跟你爹毕竟是亲兄弟,你二叔要是能搭把手,那也是一家人帮一家人。”
沈锦绣站在灶台后面,隔着一张案板,目光平直地落在他身上:“二叔,您想搭把手,行。今天下午您帮我把后院那堆柴劈了,明早出摊的时候您推车。干三天,我给您结工钱。干完了您要是还想留下,咱们再谈后面的事。”
沈大年嘴边的笑彻底收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白净净的,指节上连一道干活的茧子都没有。那堆柴是沈大勇前两天从村口拉回来的,他路过的时候看见了,还绕了一下道。这活他干不了,他心里清楚。他站了一会儿,像是还要再说什么,但被灶房门口一个人截住了。
沈德厚从堂屋那边走过来,他没往灶房里面走,就在门槛外面站住了,拐杖在他手里握着,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地面:“大年,你要是没事干,回去把你家院墙那几块松动的砖补一补。别在这儿站着挡路。”
沈大年的脊背绷了一下,侧过身,在沈德厚面前矮了半截:“爹……我就来看看锦绣。看完了。回吧。”沈德厚没有多看他,拄着拐杖转身往堂屋方向走了,步履慢条斯理,像是笃定他不敢跟上来。
沈大年在灶房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最后笑了笑:“行,二叔不打扰你干活。你忙。”他往灶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还想找句话接上那截没说完的。
沈锦绣已经转身去调整灶台边沿那排空碗的位置了。她把碗沿对齐,把勺柄朝同一个方向摆好。那些碗沿在灶台边沿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排被重新码过的钉子,钉得很稳,钉得很静。
沈大年转身走出院子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他跨出院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走出院门之后,在土路上停顿了片刻,像是要把那截被顶回来的话重新叠好、收进自己口袋里。
沈锦绣把碗沿整好之后,站在灶台前面,望着院门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她注意到灶台前面那块泥地上多了一对脚印——从灶台到门槛,再跨出去。脚印不深,但两只脚的深浅差距很明显:一只脚落下去的时候比另一只重,像是那个人在弯腰看什么东西的时候,把重心压在了前脚上。他已经看完了所有能看的。他回去的路上没再回头,但那双停在柴堆前面绕开走过去的脚,已经足够说明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了。
当天傍晚,沈锦绣在院子里收拾碗勺的时候,沈德厚从堂屋出来了。他在磨盘旁边坐下,手里那根旱烟杆换了一只手握着,没有点。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二叔那个人,心思活,但手不勤。”
沈锦绣没有抬头,继续把碗叠好放进木盆里:“我知道。”沈德厚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要是再来,你不用跟他多话。让他来找我。”沈锦绣把叠好的碗码稳了,直起身:“爷爷,我心里有数。”
夜色从院墙外面一层一层地漫上来,灶房门口那盏油灯的光被风吹得微微歪了一下,很快又自己正了回去。沈锦绣把碗盆收拾好,走进灶房,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墙角那摞竹筐。最上面那只竹筐沿上,有一小片褐色的污迹,颜色比竹篾本身的深,像是被什么东西蹭上去的,已经干了,边缘微微翘起,像一层干涸的泥皮。她蹲下来,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片污迹的边缘。干透了,一碰就碎成细末,落在她掌心里。她凑近了看——不是豆渣,不是泥,颜色偏暗,带着一丝淡淡的青涩气味,像是某种植物的汁液在空气中放置太久之后留下的痕迹。
沈锦绣站起来,把那只竹筐单独拎到灶台边上,没有跟其他筐叠放在一起。她侧耳听了一下院墙外面的动静。风声、虫鸣、远处一两声犬吠,都很正常。可她记得很清楚,今天早晨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她亲手把这只竹筐擦过一遍,确认过没有异样。是下午有人来过。来的人没有进门,也没有**,但他碰过这只筐。
灶膛里的余火在风里忽明忽灭。她关上灶房门,没有把门闩死,留了一道缝。柳河村的夜像往常一样安静。但她知道,有人已经在门外暗暗记下了她家的路径——那个人在柴堆前面绕开了走,却在竹筐沿上留下一小块不该出现的痕迹,像一片被风刮到门缝里的干叶,还没来得及被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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