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井外不是荒地。
是一间破败的禅房。
土墙塌了半边,月光从缺口泼进来,满地都是碎瓦和长草。
我趴在井口喘粗气,浑身湿透,心跳得像擂鼓。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着出来了。
沈墨卿先爬上来,短刀反握,背贴着井沿扫视四周。
她动作很快。
快到我刚撑起半个身子,她已经锁定了禅房角落。
“出来。”
她的声音很冷。
短刀刀尖指着阴影里的一个人。
我顺着看过去。
墙角盘腿坐着个老僧。
穿一身灰扑扑的僧袍,瘦得像根枯柴,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最扎眼的是他的左手。
左手缺了小指。
断口很平整,像是很久以前就没了。
老僧闭着眼,像是在打坐。
对我们的出现毫无反应。
我心里犯嘀咕。
这荒郊野岭的破庙,井里藏着暗道,暗道出口坐着个断指老僧。
怎么看怎么像剧本安排好的。
裂隙·微弱
我不动声色,催动窥真之力扫了一眼。
这一扫,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老僧浑身上下。
全是裂隙。
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碎网裹着他,从头顶到脚底板,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
裂隙·剧烈
我见过裂隙最多的人是吴半仙。
但吴半仙跟他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
这老僧身上的裂隙多到离谱。
离谱到我都怀疑他怎么还活着。
“你是谁?”
沈墨卿没动,刀尖稳稳指着老僧。
她手很稳。
稳得像钉在那儿。
老僧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睛很浑浊,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
他看了看沈墨卿,又看了看我。
然后咧开嘴,笑了。
一嘴黄牙,缺了好几颗。
“二位施主,半夜三更,从井里爬出来。”
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这是……来拜佛的?”
我差点没呛着。
拜佛?
谁家拜佛走下水道的。
沈墨卿没接话茬。
“你在这儿多久了?”
老僧挠了挠光头。
“记不清咯。”
“大概……有个几十年了吧。”
我心里一沉。
几十年?
这破庙看着随时要塌,他在这儿坐了几十年?
鬼才信。
我仔细打量他。
僧袍虽然旧,但干净。
手上脚上没有泥垢。
不像是在荒庙里住了几十年的样子。
更不像个普通和尚。
裂隙·微弱
我又扫了一眼他手腕上的佛珠。
佛珠是黑色的,材质看不出来。
坠子是一只小小的飞鸟纹。
跟沈墨卿的令牌、守档人铜镜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我偏头看了沈墨卿一眼。
她也注意到了。
刀尖微微下垂了半寸。
但没完全放下。
“大师怎么称呼?”
我开口,语气尽量平和。
老僧又笑了。
“名字嘛,早忘了。”
“你们要是不嫌麻烦,就叫我……缺指和尚吧。”
他举了举左手,晃了晃那根断掉的小指。
很随意。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认识这个?”
沈墨卿忽然抬手,亮出腰间的飞鸟令。
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老僧瞥了一眼。
“认识。”
“何止认识。”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这玩意儿,我年轻时候也戴过。”
我心里一震。
戴过飞鸟令?
那他也是守档人?
沈墨卿的表情终于变了。
“你是哪一代的?”
她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老僧没回答。
他反而看向我。
眼神忽然变得很亮。
亮得不像个糟老头子。
“你……”
他盯着我的眼睛。
“能看见吧?”
我心里猛地一沉。
他知道。
他知道我能看见裂隙。
“看见什么?”
我装傻。
老僧笑了笑,没戳穿。
也不追问。
就那么看着我。
看得我心里发毛。
像是……
像是在看一件早就注定结局的东西。
那种眼神我熟。
就像我站在玻璃窗外,看着剧本里的角色一步步走向命定的结局。
现在轮到我被看了。
这滋味***不好受。
“这些裂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开口,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别人看不见。”
“你能。”
他说得很肯定。
没有一丝犹豫。
我没说话。
算是默认了。
沈墨卿侧头看了我一眼。
她之前就知道我能看见裂隙。
但她不知道这老僧也知道。
“你到底是谁?”
她再次问道,语气比刚才更紧了。
老僧没理她。
他就盯着我看。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叹了口气。
“年轻轻的。”
“可惜了。”
我皱眉。
“可惜什么?”
“可惜你走到了这儿。”
他声音低沉。
“走得越远,陷得越深。”
“陷得越深,就越不像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越不像人?
什么意思?
老僧没解释。
他慢慢伸出右手。
手背上全是裂隙,密密麻麻的。
他试着往身前挪了一下。
就一下。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像是在忍受什么剧痛。
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挪的那一下,身上的裂隙瞬间变亮了一瞬。
像被扯紧的线。
然后他又收了回去。
重新坐好。
呼吸微微有些急。
“看见没?”
他苦笑了一下。
“这就是代价。”
我盯着他。
心里一阵发寒。
不是因为他疼。
是因为我从他身上,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窥真者。
看得越多,自己越假。
假到一定程度……
就像他这样?
被困在一个地方,动都动不了?
浑身都是裂缝?
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肉里。
疼。
但至少能证明我还是真的。
老子从穿越过来那天起就在玩命。
玩命查案,玩命破局,玩命想活下去。
结果到头来。
金手指是个催命符?
用得越多,死得越快?
凭什么?
我心里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又上来了。
别人成不了的事,我就非得成不可。
不然我穿越来这儿干嘛?
跑龙套送死?
“有没有办法?”
我抬头盯着他。
声音有点哑。
老僧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办法嘛……”
他拖长了调子。
“有是有。”
“不过——”
“得看你有没有那个胆子。”
“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命。”
我盯着他。
“什么办法?”
老僧没直接说。
他伸手从僧袍里摸出一样东西,扔给我。
我伸手接住。
是一块小小的铜镜碎片。
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边缘锋利,背面刻着半个飞鸟纹。
裂隙·强烈
碎片一入手,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瞬间,无数画面闪过。
船队、大海、浮空的城池、穿龙袍的人……
还有一句话。
“第七重,在最深处。”
我猛地回神,后背全是冷汗。
手里的碎片烫得惊人。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差点没扔掉。
“这是什么?”
我声音有点发紧。
老僧看着我,眼神复杂。
“钥匙。”
“打开第七重的钥匙。”
第七重虚构。
我跟沈墨卿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我们找了半天的第七重入口,这老和尚随手就掏出来一块钥匙?
“为什么给我?”
我盯着他。
这事太蹊跷了。
萍水相逢,上来就给钥匙?
天上掉馅饼也没这么掉的。
指不定后面藏着多大的坑。
老僧又笑了。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
“唯一一个什么?”
“唯一一个从第一重一路走到这儿的窥真者。”
他语气平静。
“在你之前,有很多人试过。”
“他们要么死在了半路上,要么……”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裂隙。
“变成了我这副样子。”
我心里发寒。
很多人试过?
都失败了?
那我凭什么成功?
就凭我运气好?
还是说,我也会变成他这副德行?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问。
老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上,裂隙在缓缓蠕动。
像活的一样。
“我?”
他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我走不动了。”
“我连这破庙都出不去。”
我心里一动。
走不出破庙?
跟沈墨卿走不出南京,是不是一个道理?
都是被剧本困住的人?
“你是哪一重的人?”
我追问。
老僧没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
天暗了下来。
“该走了。”
他忽然说。
“他们追来了。”
我心头一紧。
追兵?
沈墨卿也立刻警觉起来,短刀横在身前。
“从哪儿走?”
她问。
老僧指了指禅房后面的一道小门。
“后山有条小路,能绕回城里。”
“你不走?”
我看着他。
老僧摇了摇头。
“我守在这儿几十年了。”
“哪儿也不去。”
他说完,又闭上了眼。
像是又入定了。
不管我们了。
我还想再问。
沈墨卿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走。”
她声音很急。
我听见了。
远处有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还有火把的光,在院墙外面晃动。
追兵到了。
我们往后门跑。
路过老僧身边的时候,他忽然抬起手。
往我肩上虚按了一下。
动作很轻。
像长辈送别晚辈时,拍一下肩膀。
我没在意。
满脑子都是赶紧跑路。
冲出后门,钻进后山的小路。
小路很窄,两边都是杂草和灌木。
沈墨卿跑得很快,拉着我的手腕。
她手心有点出汗。
但握得很稳。
跑了大概一刻钟,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们才停下来。
我扶着一棵大树喘气。
肺里像火烧一样。
沈墨卿靠在旁边的树上,闭着眼调息。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她脸上有汗。
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
“那和尚……”
我先开口。
“你信他几分?”
沈墨卿睁开眼。
她看着我手里的铜镜碎片。
“碎片是真的。”
“话……半真半假。”
我点头。
我也觉得。
那老和尚说话虚虚实实的,像在下棋。
他告诉我的,都是他想让我知道的。
他没说的,才是关键。
“第七重虚构……”
我喃喃道。
“最深处是什么意思?”
沈墨卿摇头。
“不知道。”
“守档人历代笔记里,只提到第七重是禁忌。”
“没人进去过。”
“也没人出来过。”
我捏紧了碎片。
碎片隔着布料,贴在掌心。
还是热的。
烫得我掌心发疼。
禁忌。
没人进去过。
那吴半仙呢?
吴半仙说他在第七重等我。
他是进去过,还是在骗我?
“接下来怎么办?”
我问沈墨卿。
她沉吟了一下。
“先回城里。”
“追兵今晚吃了亏,肯定会加紧**。”
“静海寺短时间内不能再去了。”
我点头。
有道理。
刚闹了这么一出,再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这块碎片……”
我举了举手里的东西。
沈墨卿看了一眼。
“先收着。”
“查清楚再说。”
我把碎片揣进怀里。
冰凉的布料贴着发烫的碎片,一热一冷,说不出的难受。
我们歇了一会儿,继续往城里走。
走在山路上,月光洒下来,四周很安静。
只有虫鸣声。
我走在沈墨卿身后半步的位置。
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头乱糟糟的。
有老僧的话,有铜镜碎片,有追兵的身份……
还有那个代价。
窥真者的代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月光下,手指还算正常。
但我知道。
已经不对了。
从风云客栈开始,每一次催动裂隙,我都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在从我身上抽走。
以前我没当回事。
以为是疲劳,是副作用。
现在看来。
那是我自己在变少。
我甩了甩头。
不想了。
想多了没用。
车到山前必有路。
老子连死都死过一回了,还怕这个?
话是这么说。
但心里头还是沉甸甸的。
跟压了块石头似的。
我们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宝船铺的门虚掩着。
沈墨卿推开门,先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跟踪,才让我进去。
一进门,她就把门闩上了。
“后院有间空房。”
她头也不回地往里面走。
“衣服在屏风上搭着,先去换了。”
我点头。
浑身又湿又脏,确实难受。
我走到后院,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
换衣服的时候。
我怀里掉出来一样东西。
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我捡起来。
是一张折叠的黄纸。
符纸?
我愣了一下。
这玩意儿哪儿来的?
我身上从来不带这东西。
等等。
是那老僧。
跑的时候他在我肩上虚按了一下。
我当时没在意。
敢情是那时候塞进来的?
这老和尚……
手够快的。
我把符纸展开。
符纸上用朱砂画着乱七八糟的纹路,看不懂。
但背面有字。
只有四个字。
——七日之内。
我心里猛地一跳。
七日之内?
什么七日之内?
七日之内会怎样?
死?
还是说……
我不敢往下想。
沈墨卿在前堂等了半天,见我没出来,走到后院门口。
“怎么了?”
她看见我手里的符纸,眉头皱了起来。
我把符纸递给她。
“那老僧塞的。”
“跑的时候偷偷放我身上的。”
沈墨卿接过来,看了一眼。
她脸色变了。
“这是……”
“静海寺的符。”
她声音有点发紧。
“静海寺?”
我皱眉。
“他是静海寺的人?”
沈墨卿摇头。
“不一定。”
“但这符的形制,只有静海寺主持一脉能画。”
主持一脉?
那老僧是静海寺主持?
不对啊。
他不是守档人吗?
怎么又成主持了?
还是说……
守档人和静海寺,本来就有关系?
“七日之内……”
我喃喃道。
“他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沈墨卿没说话。
她把符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眉头越皱越紧。
“不知道。”
“但肯定不是好事。”
废话。
我也知道不是好事。
哪有人偷偷摸摸塞个符,上面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