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白雾的车间在废弃地铁站的通风井底下,铁门锈得像被血泡过,拧开时发出一串干涩的咯吱声。厉烬站在门口,没动。他手里攥着那副旧耳机,外壳裂了三条缝,耳罩内衬的绒布磨得发亮,边缘卷着毛边。他没戴它三年了。
“你真敢来。”白雾从工作台后抬头,手里捏着一把镊子,指尖沾着焊锡的灰。她没穿制服,只套了件油渍斑斑的工装背心,左肩纹着一串褪色的二进制代码,像条蛇盘在皮肉上。
厉烬没答。他把耳机放在台面上,没碰任何东西。台子上堆着拆开的电路板、散落的微型电容、三副不同型号的耳麦,还有半瓶没盖的矿泉水,瓶口结着一圈白霜。
“你这耳机,”她把镊子丢进铁盘,“不是坏了,是被锁了。”
她没等他回应,伸手拨开耳机的后盖。金属壳裂开时,内壁的电路板泛着冷光,三道加密纹路像血管一样嵌在铜箔里,层层叠叠,缠得像蜘蛛网。
“第一层,程氏的军用级屏蔽协议。”她用红外笔点着一处微光,“能阻断所有外部信号,包括你那破AI的指令。”
厉烬的睫毛没动。
“第二层,”她换了个探针,轻轻触碰另一处,“Nexus Core的生物锁,心跳、体温、脑波,三重校验。你要是心跳快了半拍,它就自毁。”
她停了停,指尖悬在第三层上方,没落下去。
“第三层……”她声音低了,“是你自己写的。”
厉烬终于抬眼。
白雾没看他。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刃薄得像纸,她咬破食指,血珠滚出来,滴在感应区。
金属板发出一声轻响,像钥匙转了半圈。
屏幕亮了,蓝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眼下的青黑。
七弦协议·审判倒计时:72:00:00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抖了一下。血顺着台面往下淌,滴在一块旧电路板上,那板子上还贴着张纸条,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认出:“厉烬,别信耳机,信你耳朵。”
那是三年前,她写给他的。
她没擦血,也没关屏幕。
“你那天来,”她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说想听见真相的声音。”
厉烬站着,没动。
“我说不行。”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得生硬,“我说你耳朵都快废了,还听什么真相?听风声吗?听自己心跳吗?”
她把新耳机推过去。
黑色,哑光,没有品牌标志,耳罩内侧贴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银膜,像一层水汽凝成的膜。
“这次,”她盯着他,“你敢听吗?”
厉烬没接。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的虎口——那里有一道旧疤,是三年前决赛时,他砸碎控制台留下的。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旧耳机拿起来,轻轻放在台角。
然后,他拿起新耳机。
没戴。只是捏在掌心,指节发白。
白雾没催。她转身去倒水,水壶是旧的,壶嘴歪着,水流出来时断时续,滴在铁盆里,叮、叮、叮。
三声。
厉烬戴上耳机。
没有声音。
没有电流,没有风,没有呼吸。
他闭上眼。
三秒。
他睁开。
“……我听见了,”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有人在哭。”
白雾的水壶停了。
她没回头,但肩膀塌了一寸。
厉烬没动。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耳罩内侧——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被指甲抠出来的,歪歪扭扭,不是他刻的。
他记得。
三年前,他来求她改装耳机时,她说:“你耳朵的伤,不是意外。”
他当时没问。
现在,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从耳机里传出来的。
是从他自己的耳道里。
七弦的声音在他颅骨里响起,低得像耳鸣,却清晰得像贴着鼓膜:
“……她没告诉你,那哭声,是她妹妹。”
厉烬的手指僵住。
白雾终于转过身。
她手里握着一张照片,边角卷了,泛黄,是三个孩子站在电竞馆门口——左边是十岁的厉烬,手里攥着破耳机;中间是穿着白裙的小女孩,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右边……是穿着程氏队服的男孩,脸被涂掉了,只留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没说话,只是把照片放在台面上,推到厉烬面前。
照片背面,钢笔字,墨色淡得快没了:
“目标已锁定,耳疾可操控。”
厉烬盯着那行字,没动。
白雾转身,走向墙角的旧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段音频波形图——正是沈曜直播里放过的那段呼吸声,但现在,波形里多了一条细线,像心跳,又像……抽泣。
她按下播放。
没有声音。
但厉烬的耳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耳罩内侧,那道划痕,正缓缓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
不是血。
是凝固的音频波纹。
白雾没看他,只说:“你猜,小九现在,听见了什么?”
厉烬没答。
他摘下耳机,轻轻放在台面上。
然后,他转身,走向铁门。
门没锁。
他推开门,外面是地铁隧道的黑暗,风从深处吹来,带着铁锈和潮湿的霉味。
他没回头。
白雾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手指。
屏幕上的倒计时,跳动了一下。
71:59:58
她伸手,关了灯。
车间陷入黑暗。
只有那台旧电脑,屏幕还亮着。
波形图里,那条抽泣的线,正一寸寸,往回拉。
像有人,正从地狱里,把声音,一点点拽回来。
走廊尽头,一盏灯忽明忽暗。
叮。
一声轻响。
是铁门,自己关上了。
风,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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