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苏洛从电梯口那张地图上收回目光的时候,电梯正好到了。
门打开,里面走出来五六个人,其中一个大姐手里举着刚买的木雕小猴子。
她侧身让开,等那些人走完之后才上了电梯。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她靠着玻璃壁看着天坑底部在脚下慢慢变小。
那些桥洞、河流、游人的身影被收拢成一幅缩小的画面。
她出了景区大门之后没有立刻去停车场。
她在门口那个游客休息区坐了一会儿,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导航。
她在搜索栏里打了“附近住宿”四个字。
屏幕上弹出来几个选项,她挑了一家评论里写着“老板人好、干净”的民宿。
名字叫“山脚人家”,距离景区大门大概一公里多。
她按照导航走了过去。
民宿是一栋三层楼的白房子,盖在一片农家田地的边上。
门口种了一排三角梅,开得正好,红彤彤的把白墙衬得格外亮。
她推门进去,前台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电脑前看什么东西。
见她进来,男人站起来。
“住店?”
“一个人,一晚。”
男人翻了一下登记本,拿了一把钥匙递过来。
“二楼最里面那间,窗外能看到天坑的方向。”
苏洛付了房费,接过钥匙上了楼。
房间比她想象中干净,床单是白色的,铺得很平整。
窗户对着南边,确实能看到远处天生三桥那座最高的桥洞的轮廓,在午后的光里变成了一个深色的缺口。
她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没有躺下。
她坐在床边,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遍。
溶洞里的符号、那道鱼形刻痕、地图上铅笔画的弧线,她都拍了照。
三张照片连在一起看的时候,那种“被人引路”的感觉就更强烈了。
丰都的圆圈波浪线指向了石碑,石碑指向了野坟,野坟指向了柳叶和1993年的日期。
武隆的圆圈波浪线指向了溶洞,溶洞指向了鱼形刻痕,刻痕指向了地图上那个蓝色圆点。
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提前在地图上画好了路线。
她关掉手机屏幕,把它翻面搁在床头的木柜上。
然后她躺下去,枕着叠好的被子闭了一会儿眼。
她没有睡。
只是让身体平躺着休息。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符号和位置的关系,但转动的速度慢下来了,像齿轮被加了润滑油。
她躺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坐起来决定下楼找点吃的。
下楼的时候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还在电脑前面坐着。
见她下来,他抬头笑了一下。
“出去吃饭啊?”
“嗯,这附近有什么推荐的?”
男人想了想。
“出门往左走,走到底那家酸辣粉不错,他家粉是自己做的。”
“或者往右走到街口,有一家卖烤鱼的老店。”
苏洛谢了他,出了门往左走了。
酸辣粉的店开在一棵老黄葛树的树荫底下,店面不大,搭了一个简易的遮阳棚。
她点了一碗酸辣粉,加了两个鱼丸和一勺炸豌豆。
粉条端上来的时候汤面浮着一层红油,酸味和辣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她低头吃了几口,胃里暖起来,人松快了一些。
她吃粉的时候没有想那些符号。
她只是在看街对面一只趴在台阶上晒太阳的橘猫。
猫眯着眼,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像是做梦梦到了什么。
她吃完粉站起来付了钱往回走。
路过一家小超市的时候她进去买了一瓶防晒霜和一包湿巾,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斜了,打在路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她回到民宿的时候那个男人还在前台。
她路过前台准备上楼的时候,注意到柜台的侧面放着一个扁平的藤编筐子。
筐子里放着几本旧书和杂志,有些卷了边,像是被人反复翻过。
男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些是以前的客人留下来的,不看的可以拿走。”
苏洛蹲下来随手翻了翻。
最上面是一本旅游攻略,封面已经折了角。
下面是一本摄影集,封面上印着“武隆印象”四个字,是一本地方风光摄影合集。
她拿起那本摄影集翻了几页。
照片拍的是武隆各个景点的风景,天生三桥、芙蓉洞、仙女山草原,构图有些过时,明显是十几年前的作品。
她翻到中间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是一张全景照片,拍的是天生三桥天坑底部的一处开阔地带。
照片里有一群小孩站在桥洞下方,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对着镜头摆出各种姿势。
蹲在前排中间的一个小男孩大约七八岁,剪着一个西瓜头,两只手撑着膝盖蹲在地上。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红绳的末端垂在衣领外面,下面坠着一枚暗**的东西。
苏洛的手指贴在那张照片的页面上没有动。
她凑近了一些,眯着眼仔细看那枚坠子的形状。
圆形的,中间有一个方孔。
铜钱。
和梦里那个男孩脖子上戴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她翻到摄影集的封底看了看出版信息。
书是2011年出的,照片标注的拍摄日期是2008年夏天。
2008年。
十六年前。
照片里那个西瓜头的小男孩,如果现在长大了,应该是二十四五岁。
她重新翻回那一页,把照片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照片里除了那个小男孩之外还有五六个孩子,围成一圈或站或蹲,所有人脸上都是那种被大人喊拍照时挤出来的笑。
只有那个蹲在前排中间的小男孩表情和别人不太一样。
他也在笑,但嘴角的弧度很浅,眼睛微微偏向镜头的右侧,像在看着镜头外面站着的某个人。
苏洛顺着照片里那个男孩的视线方向看了看。
照片边缘确实有一块被裁掉了一小部分,像是拍摄的时候取景框没有完全对准。
她想了想,掏出手机对着那页摄影集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她合上摄影集准备放回藤编筐里。
就在她把书放回去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书的封底和倒数第二页之间夹着一张什么东西,纸面偏硬。
她重新打开,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同样泛黄的便签纸,被对折了两次夹在书页里。
她展开便签纸,上面的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清晰工整,像是年轻女孩的笔迹。
“给后来的你。”
第一行。
“这本书里第三十七页那张照片,中间蹲着的那个男孩,是我弟弟。”
“当时我们在天坑底下玩,他蹲在那里的时候捡到了一块东西,是以前的人掉在坑底的钱币。”
“他觉得好玩就一直戴着。”
“后来他跟我说,那天他蹲在那里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他的方向。”
“不是拍照的人,是另一边的方向。”
“他说那个人穿得很奇怪,像是那种老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打扮。”
“我当时以为他在编故事。”
“后来他长大了,每年夏天他都要回武隆一趟,去天坑底下待一会儿再回来。”
“我问他去干什么,他说不干什么,就是去等一个人。”
“我不懂他在等谁。”
“但我知道那枚铜钱他还戴着。”
苏洛把那张便签纸放在膝盖上,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她的手指捏着纸的边缘,指腹微微发烫。
照片里那个西瓜头的小男孩蹲在天坑底部,脖子上挂着一枚铜钱。
他当时觉得有人在看他,穿的像老电视剧里的打扮。
他每年夏天都要回武隆,去天坑底下待一会儿,说是在等一个人。
苏洛把便签纸翻到背面。
背面没有字。
但她注意到纸的右下角有一行极细的铅笔字,几乎被橡皮擦掉了,只留下浅浅的凹痕。
她侧过纸面凑着光看了很久才辨认出来。
“他的名字叫阿野。”
苏洛的手指顿了一下。
阿野。
她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然后她把那张便签纸小心地按照原本的折痕叠好,夹回了摄影集里。
她把摄影集放回藤编筐,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轻微发酸。
那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还在电脑前面,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刚才在翻那本摄影集。
苏洛走回房间。
关上门之后她坐在床边,把手机里刚才拍的那张照片放大了一点。
照片里小男孩脖子上那枚铜钱的轮廓更清楚了。
暗**的圆形,边缘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被红绳穿过。
她盯着那个方孔看了很久。
她想起来,丰都那个男孩脖子上的钱币,也是暗**的,也是用红绳穿着的。
中间也是一个方孔。
她甚至能回想起梦里那枚钱币反射火光时的光泽。
和照片里的这枚完全一样。
同一枚钱币。
被两个不同时空的人戴过。
她关掉手机屏幕,把它放在枕边。
窗外暮色已经开始聚拢了,远处那座最高的桥洞的轮廓正在变暗。
她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背包的侧袋上。
背包里那本蓝色笔记本隔着布料传来一种轻微的、扎实的触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背包,然后侧过头看着窗外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空。
她在想那个叫阿野的男孩。
他在蹲着的时候觉得有人在看他的方向。
他长大了之后每年夏天都要回天坑底下坐一会儿。
他说他在等人。
他不知道他在等谁,但他每年都去。
苏洛闭上眼睛。
她好像知道他在等谁了。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
或者告诉他之后,他会信吗。
她睁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在天坑方向的桥洞上方亮了起来。
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明天她要去天坑底下再走一次。
这一次她要去仔细看看那个位置,看看那枚铜钱到底是在哪块石头旁边被捡到的。
她闭上眼睛之前,把那张便签纸上的最后一行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他的名字叫阿野。”
她把那两个字放在心里最安静的角落里。
然后她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