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砚刚踏出秘境,就被药堂弟子扶住了。
说是扶,其实更像检查伤势。
秘境里出来的二十七名外门弟子,轻的衣袍破碎,重的被灵气震断肋骨。
沈砚肩头被灰白灵气割开,掌心又被阵钉烫得血肉模糊,看起来反倒是最狼狈的几个之一。
药堂弟子替他撒止血粉时,沈砚忍住没出声。
先天道骨的热流还在骨中缓缓转动,疼痛并没有消失。
哪里伤到皮肉,哪里伤到经脉,哪里只是灵气冲击留下的麻木,他都能分得出来。
沈砚垂下眼,把右手往袖中收了收。掌心焦痕还在,但下面新肉已经开始发*,若被药堂弟子细看,未必解释得清。
“都别散。”韩执事站在石阶上,脸色比秘境天幕还沉,“伤重的去药堂,能走的去执事堂登记。今日谁走了,谁担责。”
没人敢反驳。
周玄站在人群前,衣袍依旧整齐,只袖口那点黑灰不知何时被他揉掉了大半。
他看了沈砚一眼,眼神冷得很快,又恢复成外门天才该有的镇定。
执事堂在后山东侧,黑瓦白墙,门口两根石柱上刻着“戒私斗,明功过”。
沈砚以前来过一次,为半袋灵米申辩,最后什么也没讨回来。今日再进来,堂中气味还是一样,混着墨、药和旧木头的潮气。
韩执事坐在案后,旁边多了一个穿青黑阵袍的中年人。有人低声说,那是阵堂的许执事,专管低阶秘境阵基。
许执事翻看灵盘,眉头一直皱着。
“一个一个说。”韩执事敲了敲桌面,“秘境崩坏前,谁最后接触西侧雾线?”
几道目光立刻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意思。有人等着他慌,有人等着他喊冤,也有人只是想看一个杂役院弟子会不会在执事堂腿软。
他把右手缩在袖里,指尖压住掌心伤口,用疼痛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不能急。
越是这种地方,越不能把话说满。说满了,别人只要抓住一处不合,就能把整个人拖下去。
执事堂最不缺的就是“证据不足”四个字。
周玄先开口:“回执事,是沈砚。他被安排去割青节藤,随后地裂,灵泉逆冲。”
这话说得很稳,只说事实,不说推测。可众人都听得出来,责任已经被他轻轻放到沈砚头上。
韩执事看向沈砚:“你可认?”
沈砚起身,先拱手:“回执事,弟子确实去割了青节藤。”
堂中有人低声吸气。
周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沈砚继续道:“但弟子下刀前,黑石已经鼓起,地下有闷响。弟子修为浅,不敢说懂阵法,只能把当时看见的事说清。”
韩执事眯眼:“你说黑石先动?”
“是。”沈砚声音不高,“弟子当时还向周师兄请示过,说西侧雾气走得急,怕误事,想换东侧采凝露草须。周师兄未允,弟子才过去。”
这话一出,几名外门弟子神色微变。
他们记得这段。
刘平站在人群里,额头有汗。他看了周玄一眼,又低下头。
周玄淡淡道:“秘境里雾气本就会动。若人人都说怕,采药还怎么进行?”
沈砚立刻拱手:“周师兄说得是。弟子不是推卸责任,只是说明先后。”
他越客气,周玄越不好发作。
韩执事又问:“灵泉逆冲后,谁提议轰门?”
堂中安静了一下,周玄脸色微沉。
沈砚没有抢话。一个叫赵申的弟子却先急了:“当时大家都慌,是有人说石门打不开,周师兄才想破门。”
“然后呢?”许执事忽然抬头。
赵申卡住。
另一个受伤弟子小声道:“沈砚说门不能轰,门口白气绕成死圈,强行破门会先炸开。”
韩执事看过去:“谁能作证?”
这次举手的人多了三个。
“我看见门缝喷白气,地上现在应该还有坑。”
“我也看见了。”
“若不是退了三丈,靠门最近的几个人都要伤腿。”
许执事把灵盘往桌上一放,沉声道:“入口石阶确有喷坑,形状像泄压所致。若当时继续轰门,后果不轻。”
堂中目光又变了,周玄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砚始终低着头,没有露出半分得意。他知道这还不够。周玄最多是判断失误,而秘境崩坏的锅仍有可能扣到他身上。
韩执事盯着他:“那你为何会在西南黑石旁?”
沈砚早等着这句。
他抬头,脸色仍旧苍白:“回执事,弟子被逆冲灵气卷过去,醒来时就在黑石附近。那时秘境已经开始稳定,弟子不敢乱动,只提醒旁人别靠近余波。”
赵申冷笑:“你说醒来就醒来?哪有这么巧?”
沈砚看向他,语气依旧平和:“赵师兄若不信,可问那位差点靠近黑石的师兄。他脚边被余波烫出的焦痕还在。”
被点到的弟子下意识摸了摸小腿,忙道:“确有此事。沈师弟提醒后,白气就擦过去了。”
赵申脸色一僵,韩执事揉了揉眉心。
所有证词都无法证明沈砚修了秘境,却足以证明他不是乱碰阵基的蠢货。相反,他几次提醒都避开了更大的伤亡。
许执事忽然道:“洛清璃当时在后山练剑?”
一名内门弟子点头:“是。天幕震动时,确有清寒剑光掠过。”
周玄立刻接上:“弟子也是因此判断,秘境能稳定下来,应是洛师姐出手。”
这个说法再次把事情带回安全处。
沈砚顺势低头:“弟子也这样认为。”
韩执事看了他片刻,最终道:“秘境崩坏原因,阵堂继续查。沈砚虽最后接触西侧藤根,但暂无证据证明他破坏阵基。此事不得私下定罪。”
周玄脸色终于变了。
不得私下定罪,等于当众堵住他回外门后拿此事压沈砚的路。
这话不是替沈砚洗清所***,却足够让赵申、刘平这些人不敢明着动手。
堂中几个昨日被沈砚提醒过的弟子也松了口气。
有人偷偷看向沈砚,眼神里多了一点歉意。刚才他们不敢主动替沈砚说话,现在听见韩执事定调,才像终于找回一点胆子。
沈砚仍旧低头,没有回应那些目光。
他清楚,执事堂能护住的是明面规矩。出了这扇门,外门还有外门的规矩。周玄今日被堵住,后面只会更想找一个没人能插手的地方。
韩执事又看向众人:“今日之事,洛师姐是否出手,稍后会向真传峰核实。所有人先签口供,不得添油加醋。”
众弟子陆续上前按手印。
按手印时,堂中比方才更安静。每个人把手按在朱砂盘里,再落到口供纸上。
有人写到灵泉逆冲时手还在抖,有人写到门口喷坑时偷偷看沈砚。
沈砚排在最后,听见纸页翻动声,也听见周玄袖中指节压出的轻响。
周玄没有再说话,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恨意。
沈砚排在最后。轮到他时,案边一块留影石忽然闪了闪,里面浮出秘境入口前的模糊画面。他刚要移开视线,眼前淡金色文字悄然浮现。
检测到执事堂留影阵记录异常。
异常类型:关键时段缺帧。
疑似人为遮断。
沈砚按下手印,指尖微凉。
朱砂在纸上压出掌纹时,他的小周天感应也轻轻掠过留影石。
石头表面灵气断了一截,像一条被剪过又勉强接回去的线。若不是面板提醒,他最多只会觉得这阵盘年久失修。
原来有人比周玄的嘴更快,已经动过证据了。